小鸟游酱过于喜爱腰斩漫画

作者：望公太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Sept étoiles

啊——

又是这样。

又——被腰斩了。

又——结束了。

为什么？

为什么结束了？

为什么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明明是在爱和期待中诞生的故事。

明明是经过呕心沥血的努力之后才诞生的故事。

为什么唯独到了结束的时候，就这么干脆利落了呢？

我明明是那么喜欢的。

明明还那么想读到后续的。

明明不想让故事结束的。

这绝对是错误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第一卷 第一章

「月见学长。为什么漫画和小说之间，漫画作为一种文化，会给人一种低俗的印象呢？」

在四月的放学后——

只有两人的部室。

学妹小鸟一如往常地——就是说很随意地这么问道。

我瞥了一眼旁边，只见一位身穿校服的少女坐在折叠椅上，正以一种非常放松的姿势看着漫画周刊。

她的视线集中在漫画上，并没有要看我的意思。

大约只是阅读中一时兴起的问题吧。

那我也就稍微从工作之中抽出一点空闲来回答一下好了。

「因为漫画比较畅销吧。不管什么时代，那些装高尚的人，都给畅销的东西和低俗的东西划上了等号」

「嗯嗯」

「人们不都觉得，比起喜欢流行的动画电影的人，喜欢西洋的老电影的人品味要更高雅的吧？比起听V家的人，听古典音乐的人要更懂音乐的吧？比起漫才，落语的文化水平要更高吧？」

「嗯嗯嗯嗯」

「漫画也一样。万人迷的大众文化在文化上是不成熟的、是低俗的，没有学问的人无法欣赏的文化才是高尚的……总而言之，世界上高尚的东西，一定程度上都得是小众的。而一旦成为主流，就会变得不高尚了」

「嗯嗯，原来如此。意思就是，保持高尚的条件就是要保持小众而不要成为主流吗」

小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确实在如今，小说是很小众的文化呢。感觉都没有人会去读了」

这发言太极端了。

「有趣的畅销小说很快就会被多媒体改编。只要能享受那边的话原作小说也都无所谓了呢」

「…………」

「说实话在现代，小说这一媒介可以说是已经沦为粉丝商品的摆设了。对高尚和低俗进行区分，也可以理解为小众文化的不服输……原来如此。我完全同意月见学长的说法」

「……我可没说得那么刻薄」

而且我也没打算批判小说文化到那种程度。

不要假装同意我的观点，再把全部责任推给我。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如果小众=高尚的话，为什么轻小说却感觉很低俗呢」

「………」

这个笨蛋，还想继续发表过激言论吗？

「轻小说在小说之中不都是更加小众的类型吗。比漫画还要不卖座……那我觉得，轻小说在社会上至少应该是高尚的」

「……可悲的是，高尚的东西必然是小众的，但小众的东西不一定是高尚的」

「你不否定轻小说既小众又低俗吗？」

「……够了。是我错了。不聊这个了」

不管怎样都会受到额外伤害，所以我选择终止话题。

小鸟似乎也只是想随便聊聊，所以也没有继续深究。

小鸟游。

不是姓小鸟游，而是姓小鸟名游。

是我的学妹，今年二年级。

她有着极具特征的乌黑头发和炯炯有神的双眼，是位外表漂亮的少女。

听说她在班上是个认真的优等生。很多学生都把她当作文静的大小姐，说『从没见过她和别人说话』。

但每天都和她接触的我却是无法相信。

在这间部室里度过时间的这位学妹，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喜欢放松地阅读漫画的、自甘堕落而又健谈的少女。

一遇到自己喜欢的话题，就会滔滔不绝。

顺便一提，喜欢漫画的这个爱好，她似乎对家人和朋友都有所隐瞒。

漫画=阿宅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这年头，喜欢漫画没什么好掩饰的。

可是。

该说是很遗憾吗。

还是说真的很遗憾吗。

她对漫画的爱好……非常独特。

「哎呀呀，不过，靠得住的可是志愿成为漫画家的学长呢。学长没有光说不做，而是认真创作并投稿且留下实绩了呢」

小鸟一边懒洋洋地看着漫画杂志，一边说道。

「像我这样的一介读者，能在每周发售的前一天读到『周刊COMET』什么的……真是诚惶诚恐。我都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说得我都头疼了」

『周刊COMET』是日本为数众多的周刊漫画杂志之一。

上面刊载有多部动画化的大热作品，是一本主流杂志。

立志成为漫画家，目标高中出道的我，去年向那里的新人赏投了稿——并进入了决赛。

虽然很遗憾没能获奖，但姑且被指定了责编，现在也正在写下一部作品的分镜脚本。

然后——从决赛结果刊登到杂志上开始，每周『COMET』的杂志都会在发售日的两三天前寄到我家。

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

学妹小鸟是『COMET』的忠实读者，所以我收到后的第二天就会拿来给她读。

「怎么样，小鸟。从读者的角度，这周的『COMET』怎么样」

「太棒了。让人心痒」

小鸟开心地说道。

她大笑着，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然后她翻开了喜爱读物『周刊COMET』的末页——。

「这周的『传奇巨龙』……不得了。太不得了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追加新角色……！明明早就已经过了靠角色扭蛋挽回局势的阶段了呢！呀——会怎么样呢？已经被宣告腰斩了吗？因为被腰斩了，所以打算在最后把连载前就设计好的角色全部放出来吗。可以期待腰斩时的最后一卷了！『如果连载下去的话，这个角色会~』这样的新篇角色解说也很有可能出现！」

接着，她翻开另一部漫画。

「『医生先生』也很不得了……！医生主角的感情路线很微妙，虽说为了挽回局势让各角色激烈交锋，但刊载排行却无法上升……最近还选择了工口内容这样的最终手段……呀——这已经难以挽回了吧。明明第一话的时候挺杰作的，第二话开始就诡异地迷得不行……。为什么短篇转连载的时候要改变设定和角色呢……？嗯——不过为了最近的问卷调查而不拘小节的感觉值得好评。不管是交锋还是工口，都有闪闪发光的部分！不得不说这就是紧要关头下决定能否有下一部作品的韧性啊！」

最后，她翻开了书末的漫画。

「然后是——『暗黑世界』……终于腰斩了！不过也努力了！我想说它真的很努力了！说实话第二话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么复杂的设定绝对用不完』，果然就这样被设定牵着鼻子走地结束了……。明明都排倒数了却开始连续回忆配角们的过去这样的作品风格，只会让人觉得是疯狂而不是执着……不过我还是想给好评！我感受到了作者『我的作品里没有配角！全员主角！』这样热情洋溢的主张！不过虽然也因此结束的时候主角好像什么都没做……不过没关系！连载辛苦了！期待下一部作品！单行本我全买！」

她开心地、非常开心地这么说道。

那异常的兴奋在某种意义上让人感到阴森，又或许是某种危机也说不一定。

没错。

这就是小鸟的漫画爱好。

她——喜爱所谓的腰斩漫画。

在连载杂志上没有人气，内容方面也不受好评，网络上被批判得落花流水，总是被放在杂志末页——最终被腰斩。

对于这样的漫画，小鸟游爱得要死。

虽说世界很大，但坚持从『卷末』开始阅读连载漫画周刊的读者，怕是只有她一个了。

对于这样的原则，本人的评价却是「还不到原则的程度啦——。在意后续的漫画读着读着，自然而然就变成那样了而已」。

大多数漫画杂志都会对连载作品进行问卷调查，刊载顺序则体现了对调查结果的重视——这在漫画业界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最近连普通读者也知道了这一点。

受欢迎漫画刊载在前，不受欢迎漫画刊载在后。

而排在后面的作品——自然要和腰斩进行斗争。

她打心底爱着这样『战斗着的漫画』，包括刊载顺序在内，她享受着杂志连载的乐趣。

小鸟游非常喜欢——网络上那些心眼儿蔫坏的家伙们，带着恶意嘲笑为『粪作』的漫画。

「倒数的几篇漫画是那样……人气漫画又如何？比如卷首彩页的『蓝色规则』，这周超有趣的」

「啊——是吗？我随便翻过去了，不是很清楚」

「国民级人气漫画怎么就随便翻过去了啊」

「老实说我不太想看啊——人气漫画反正也完结不了。不管是下周还是下下周不都会理所当然地刊载上去吗。太普通了」

「不好吗。那不就是最好的地方所在吗」

「我所支持的卷末漫画……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没了，所以才有着压倒性的紧张感……人气漫画是绝对不会拥有这种感觉的」

「……那些作品自己也不想营造出那样作品之外的紧张感的吧」

「不过，有时候即将腰斩的搞笑漫画也会苦肉计一般地加入对人气漫画的恶搞，我也该好好研习一下卷头的那几部漫画了」

「那种理由的话干脆别看了！」

这不就是想欣赏JOJO的恶搞作品结果去读JOJO的类型吗。

那种奇怪的读者不可能……也不能这么断言。

老实说我也是从恶搞作品中迷上JOJO的一代。

开始读JOJO的时候，就是想看那句『但是我拒绝』什么时候出场。

「人气漫画什么的无所谓了」

小鸟说。

「人气漫画就算我不读，也有的是人读。我真心喜爱着的，都是这种只有我一个人才会喜欢的东西」

她非常幸福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明确信念。

这种态度让我无言以对。

「真是的。小鸟你还是那么喜欢垃圾漫画啊」

「别这么说啊。我不是很喜欢垃圾漫画那个说法」

她生气地说道。

「听好了，月见学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本漫画是垃圾的」

她以名言的口吻，劝诫式地这么说道。

「不管是什么漫画，都是在爱中诞生的。作者和编辑，都是觉得有趣才开始动笔的。再不受欢迎的漫画也是有有趣之处的。垃圾漫画是不存在的。只是大多数读者没有意识到它的有趣之处而已」

她这样热情地说完之后，又补充道。

「正因为如此，从那样怀着热情创作出来的漫画之中……从没有人气，在排行榜末尾迷失方向，奋力挣扎奋力挣扎可最终还是分崩离析的姿态之中，我发现了乐趣」

「这不是超级差劲吗！」

要捍卫就捍卫到底啊！

结果在最后全毁了！

「你……说到底就是没品而已吧。不就和开心地站在安全区看穷人玩死亡游戏的富人一样吗」

「才、才不是！我追求的是凋落时的美丽！是生死存亡的美学！是败者的生存方式！」

小鸟喘着粗气辩解道。

「举个例子的话就是……支持新选组（注：江户时代末期从属于会津藩的武士组织。主要在京都活动，在戊辰战争中协助幕府作战，1869年战败投降后解散）的心情！历史上的他们失败了……但正因为如此，他们努力生存的样子才那么美！」

新选组吗。

真是对腰斩漫画的恰当形容啊。

「顺带一问，新选组的局长是？」

「嗯……好像是擅长牙突（注：浪客剑心中，斋藤的必杀技）的桂小太郎？」

看来她并不熟悉新选组。

源自漫画的知识带偏了方向。是受到『人气漫画就随便翻翻懂梗就行』主义的影响了吗。

「有些搞不懂了……。小鸟你这已经是期待腰斩了吧？你想要喜欢的漫画被腰斩吗？还是说讨厌被腰斩呢？」

「真是终极问题呢……」

她的表情变得像是遇到了数学难题。

可我觉得我的问题没那么难啊。

「我当然不希望它腰斩。让腰斩漫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是我的夙愿。如果所有的漫画都能成为人气漫画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但现实问题是……就像战争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腰斩漫画也不会消失」

「就算你把腰斩漫画和战争画上等号……」

「所以我选择站在不断产生的不受欢迎漫画这一边。我会全力支持快要腰斩的漫画，还会为它们填写问卷调查。排行末尾的漫画靠问卷调查脱离末尾的时候我会打心底感到高兴。只是」

「只是」

「要是就那样顺利恢复人气，甚至成为了拥有大量粉丝的稳定人气漫画的话……我就会觉得哪里不对，然后就变得不感兴趣了」

「……真是麻烦的粉丝啊」

不就是那种独立乐队出道的话就会失望的粉丝吗！

不就是那种会说“感觉变得远在天边了呢”的家伙吗！

「嗯——果然是终极问题呢……。虽然我不希望它被腰斩，但也不是说我不想看到它干净利落地结束。在未完成的状态下就被腰斩了，那种遗憾才会显得如此可爱。或许就像是爱上了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伟人的心情吧？」

「就算你问我」

不明白。

不明觉厉。

这家伙的爱真难懂。

「我是搞不懂垃圾漫画爱好家的想法了」

「都说了不是垃圾漫画」

小鸟不高兴地说。

「再说一遍。我喜欢的不是垃圾漫画。而是战斗着的漫画」

她热情洋溢地这么说。

就好像是在说只有这点不能让步。

「我对那些仰仗人气而一帆风顺地按计划连载的作品不感兴趣。在有限的时间里拼命想出起死回生的点子，同时不断与腰斩的恐惧作斗争。于是内容偏离了连载前的构想，朝着作者和编辑都没想到的方向发展……我被这样的漫画深深吸引了」

「唔……。感觉就是享受现场演出的感觉吗」

「这个形容不错。现场演出的感觉。说的没错，我追求的就是这个。没有刻意安排的现场感。正因为是现场演出……才会发生意料之外的突发事件」

「别期待突发事件啊」

「作品迷失方向的话还不如被腰斩呢」

「你果然性格恶劣啊」

「当我读到作者自己也一定无法接受内容的漫画时，一想象起作者当时的心情……就觉得有些兴奋」

「你性格也太恶劣了吧！」

「话虽如此，要是作者开始找借口说『内容自己并不能接受』的话我也会失望呢。在我看来，就算被问卷调查所左右，变成了无法接受的作品，作者也应该在读者面前表现出一副创作出了最高杰作的样子」

「……怎么说呢，你已经不是性格恶劣了，只是你这人就好麻烦！」

「唔，真是奇怪呢」

这么说的小鸟似乎是真的感到不可思议。

「就好像是越喜欢就越想欺负的感觉吧。对我来说，喜爱和取笑是非常相近的领域」

她开始认真地剖析起了自己。

喜爱和取笑非常相近。

嗯，我也不是完全不懂。

应该和调侃的笑容差不多。

虽然被笑的一方可能受不了。

这家伙对垃圾漫画的爱果然是无法估量。

我突然——想起了。

和小鸟游这位麻烦至极的学妹初次相遇的那天。

一年前——。

大概是在向新生们介绍社团活动的那段时间。

当时的漫画部部员只有我一个。

我也没进行什么招新活动，也完全不在意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在我这样独自社团活动的时候，小鸟突然来到了部室。

「哦哦。欢迎……。啊，请坐请坐」

「……打扰了」

初次见面的时候，小鸟还是生人勿近的感觉。

看都不看我一眼，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那个，你叫？」

「小鸟」

「小鸟同学……初次见面。我姓月见，叫月见里司。汉字写出来是这样的……啊，这不是双关」

我一边磕磕绊绊地说着，一边在手头的笔记本上写下的自己的名字。

月见里司。

姓不是月见里，而是月见。

「我姑且，算是部长……」

「其他学长学姐呢？」

「没有的。部员，只有我一个……啊哈哈」

「……这样」

她这样淡淡地说道。给人感觉像是在生气。

关于这件事情，事后小鸟是这么说的「不。那时候只是在紧张。你看，我可是那种和关系好的人特别爱聊，但是很难和人关系好的类型嘛。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话时会因为紧张而表情严肃，结果就被当成是在生气……我就是这么可怜呢」

不过，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秘辛，面对不说话又板着脸的学妹，我胆战心惊得很。

「那、那个，对了！要不要看『COMET』？」

不知道该聊些什么的我，将备好的杂志放在了桌子上。

「『COMET』吗？」

小鸟惊讶地注视着杂志。

「没……这一期我已经看过了。是上个月的吧？」

「啊，你有看『COMET』啊……。不、不过，再看一遍比较好哦！这一期真的很杰作的！」

「……啊」

小鸟尽管满脸疑惑，但还是看起了『COMET』。

「很、很有趣的吧，『COMET』……。这一期的推荐是，244页左右的那篇。从那一页开始读比较好。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细阅读」

我努力装出一副很自然的样子说道。

「…………啊」

小鸟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不情愿地翻到了我说的那一页，开始读了起来。她那愤怒的表情已经让人感到恐惧了。我强烈地感觉自己过于害怕反抗所以只能选择顺从了。

然后。

「……诶」

小鸟看着我指定的页面，睁大了眼睛。

看来是注意到了。

那一页的内容——并不是连载漫画。

而是漫画赏的结果。

在一大串『入围』和『佳作』连同插图被大张旗鼓刊登的版面上，角落里小小地写着进入决赛的人的名字。

「这、这个，进入决赛的，月见里司是……」

「咦——！？注意到了吗！？」

我这么说。

用非常大的声音。

流露出些许无奈的感觉。

「唔哇——糟了——失误了——不小心把有我的名字的那一期给你了——等等等等，不是的不是的。搞得我像是要炫耀似的！」

「………」

「完全、完全完全没什么的。毕竟只是进了决赛而已。这种程度就炫耀不值当的。我还在追求更高的目标呢。啊——不要不要。没想让人知道的啊——」

「………」

「虽说有了责编，但决赛也没赢——啊，听起来像是我在炫耀吗？啊哈哈。有责编而已，很普通的。非常普通。我顶多就算是个不成熟的亚军而已了」

……事到如今想来是羞耻至极，光是用想的就忍不住切腹自尽——但当时的我却是情绪高涨。

因为结果不久前才公布，我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疯狂地想要找人炫耀。

所以……为了在新部员来的时候能够自然地展示出来，我进行了各种准备。

比如准备刊登有结果的『COMET』，专门把名字的汉字写出来进行说明……设置好这样那样的伏笔。

事到如今这种行为只能说是耻辱至极，我不禁同情起那个被丑陋的认可欲求所纠缠的自己了。

像我这种自我表现欲极强的学长，被轻蔑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太、太强了！」

小鸟的反应就是我想看到的。

不，甚至超越了我的期待。

「太强了太强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画漫画的人！唔哇，强得要死！而且居然还在『COMET』上获了奖，连责编都有！」

她的双眼闪闪发光，极力称赞着我。

并非恭维，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动和赞美。

因为得到的反应超出了我想要的，我反而感到害怕了。

「呀……不过严格来说，我只是进了决赛，没有获奖的。说是有责编，也只是通过一次电话而已……」

「这已经很厉害了！这意味着你好好绘制并完成了漫画，投稿之后才能还得到了认可！这是值得尊敬的伟业！是大Respect！」

小鸟说到。

她直白得让我都感到羞愧了。

「我尊敬所有画漫画的人！会画漫画的人都是天才！」

「……别、别捧我」

面对这不合我身份的赞美，我害羞得不行。

啊。

那个瞬间真的很开心。

我还以为来了个超棒的学妹。

在只有一个男生的寂寞社团里，来了一位超级喜欢漫画的美少女，还非常Respect我的漫画家理想。

喂喂，搞不好就是恋爱喜剧展开啊。我有这样下流地妄想过。

……嘛，快乐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

小鸟的伪装很快就被剥掉了。

从她举出的『喜欢的漫画』全都是五卷以内腰斩的作品之时起，我就已经觉得奇怪了。

虽然只有一次，但去她家玩的时候……看着全都是五卷以内的腰斩漫画的书架，我惊呆了。

她的态度和语气也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恭而无礼了。

总而言之，她迅速变成了现在的这位狂妄自大的小鸟。

就这样——。

理想成为漫画家的学长和对漫画的爱满溢而出的美少女学妹的恋爱喜剧未能开篇……转而书写起了理想成为漫画家的学长和垃圾漫画爱好家学妹的日常物语。

「唔——但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懂。为什么我的漫画兴趣会和别人不太一样呢。不过硬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不是我错了，而是世界上的普通漫画读者错了」

她以讽刺的口吻这样不合时宜地说道。

和初次见面时的装乖模式完全不同。

小鸟游的本性完全暴露出来了。

「或许是因为童年时期的什么经历吧。让我们来回想一下。我开始接触漫画，好像是在小学的——」

「喂，别，别开始回忆篇」

「唔。别阻止我，月见学长。这可是即将揭晓我重要过去的时刻。马上就要『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有如此悲伤的过去』地炒热气氛了呢」

「刚刚我才回想完过去。不能频繁地进入回想篇吧」

「等等等等，擅自沉浸什么呢。回想过去的话得先说一声吧」

「抱歉啊。总之不能再回想了。我听说老是回忆篇的话问卷调查的分数容易低」

「这样吗。我倒是喜欢连续回想。我非常喜欢那种因为配角的回忆篇比正篇更精彩而导致被人说『这家伙当主角要更好吧』的漫画」

「……你这不算夸奖吧」

「总之，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是可以不开始回忆的」

她似乎愿意克制自己。

不管怎么说，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学妹。

言归正传，我们准备回归正常的闲聊了。

这闲聊有没有必要再开倒是另一回事。

「不过实际上会是什么样呢——我觉得，像我这样的应该还蛮多的——」

小鸟这么说。

「这里为了方便，我忍痛接受『垃圾漫画』这个说法……但『垃圾漫画漫画家』我觉得应该有挺多的」

「有吗？」

「就算不到爱好家的程度，享受即将被腰斩漫画的即将被腰斩感的读者，还有享受迷茫中的漫画的迷茫感的读者……我觉得应该还挺多的。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是很难大声说出『我喜欢垃圾漫画』」

「是因为你瞧不起人吧」

「绝对不是瞧不起人」

我们就这样无奈地继续着聊天。

「举个例子的话……不是有种游戏的类型叫垃圾游戏吗」

「算不算一种类型很难说，姑且是有吧」

「有的游戏被世人称之为垃圾游戏，但也是有人喜欢那样的游戏的。也就是世人所说的垃圾游戏狂。虽然对于一般人来说那是一个有些奇特的爱好……但你不觉得垃圾游戏狂听上去还蛮酷的吗」

「……嘛」

我也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总觉得，『垃圾游戏狂』是带着矜持和美学，故意去享受垃圾游戏的垃圾之处的。

「但是仔细想想，垃圾游戏这个说法不过分吗。制作它的人都是在很认真地制作的啊。他们又不是想要制作出垃圾游戏的。为了完成一部游戏，你以为要多少资金和人力啊。然而却被轻而易举地评价成是垃圾游戏。还有『垃圾游戏大奖赛』那样的，以垃圾游戏为题举办热闹的活动。简直就是觉得垃圾游戏就可以小瞧的感觉」

「………」

「然后……还有一类人群是B级电影狂。这也很过分很过分。居然把花费大量金钱和人力还有时间制作的电影，断定成B级什么的。而且居然还对那种B级感乐在其中什么的」

B级电影的话，确实。

已经完全变成一种电影类型了。

热衷B级电影的人也经常用『这种稀松平常的廉价感真是太棒了！』这样不知是赞美还是贬低的词汇来称赞它。

「……但提起B级电影的话，有的卖片方都已经开始把『这是B级电影哦』当成是卖点了。翻译外国电影的时候，还会故意包装成充满B级感的样子进行销售」

「往近了说，B级美食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它们完完全全就是以B级感作为卖点的」

「B级美食确实」

「这样的话，我爱的漫画们就不应该是『垃圾漫画』而是『B级漫画』吧？说我是『B级漫画爱好家』的话，感觉也比较像样」

「虽然看上去可以，但总觉得不太对。毕竟和B级电影或B级美食不同，漫画可不是自己要做成B级的。不管结果如何，连载的时候大家都是想制作成大火的A级的」

「是吗？大家都那么志存高远吗？我倒是觉得认为『老实说，画这个题材就不太可能大受欢迎吧』的漫画家应该也挺多的」

「……别说些让人不知如何回答的话」

「有些跑偏了。话说回去——不管是垃圾游戏狂还是B级电影爱好者感觉都挺帅的，没什么被小瞧的感觉。可为什么，『垃圾漫画爱好家』就感觉形象很差呢！？」

「……嗯——」

虽然我觉得她认真思考这些事情就挺傻的，但既然她很认真，那我也认真思考一下吧。

「或许是因为游戏或电影的话涉及人员会很多？就算是烂作，责任也能得到分散。不管是『垃圾游戏』还是『B级电影』，都不是批评具体的某一个人的。但漫画的话，一说『垃圾漫画』，显然就是在点名批评作者本人」

「是吗？漫画不也是团队合作的结果吗。又不是漫画家包揽全部，助手和编辑也有参与的」

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明明她又不是漫画家，也没有理想成为漫画家。

「编辑的影响力尤其大。拥有连载决定权的实际上是编辑啊。极端地说，如果编辑在连载之前就不让垃圾漫画上的话，那么垃圾漫画就不会问世了。」

「就算你加上『极端地说』四个字也不是什么都能说的啊？」

「有时候编辑的想法会让漫画崩坏，而有时候编辑无法阻止作者的失控。我们『垃圾漫画爱好家』在调侃一部作品的时候并不只批评作者。我们经常会认为，『编辑得制止作者这么设定啊』『为什么短篇转连载的时候要改变设定和角色啊』。漫画的腰斩，未必只是作者的责任」

说着，小鸟又开始面露难色地思考了起来。

「没错……漫画是一门团队合作的综合艺术。『漫画家』『编辑』『其他等等』三位一体，才能制作出漫画」

「三位一体加上『其他等等』不合适吧」

「漫画家和编辑都是专业人士。漫画家拥有才能、技术和热情，编辑拥有出版社多年积累的经验。拥有实力和决心的专业人士们认真地拼上性命创作作品……可为什么，有时候会产生让人眼前一黑的东西呢……」

「你这不还是在调侃吗！」

「要说的话……就是享受职棒的搞笑集锦的感觉？那不也是相当恶趣味吗。他们会在全国性的节目中把认真比赛的人的失败场景作为段子来大笑啊。有时候还会专门跑去采访。真是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嘛，确实算是恶趣味呢」

「恶趣味也是一种趣味啊。站在这个角度，我的趣味，就和享受搞笑集锦的感觉差不多。漫画家、编辑，以及靠这条路赚钱的专业人士……偶尔会跌入让人眼前一黑的路线。明明既有实力又有才能，却做出了奇怪的事情。我或许就是喜欢这样的搞笑集锦吧」

垃圾漫画是搞笑集锦么。

不明觉厉。

「名场面集锦的话大家都差不多，但搞笑集锦的判断是因人而异的」

「别说得像是托尔斯泰啊」

就是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有同样的幸福~。

话说回来，名场面也是千差万别的吧。为了模仿名言，净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嗯——好像说了半天，到头来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呢。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感觉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没错。这就是你的结论吧」

喜欢就是喜欢。

除此之外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就比方说——我非常喜欢画漫画。

「……好了，完成了！」

完成工作的我将平板电脑高高举起。

在闲聊的同时我一直在进行的工作是——为新作写分镜脚本。

进入作画前的漫画设计图。

作为数码原住民世代兼漫画家志向的我，命名和原稿全都是用平板电脑完成的。

「哦哦，完成了吗！让我看看！」

「哦，我传一下」

将分镜脚本上传云端后，小鸟就用自己的手机看了起来。

我们漫画部共享的云端。

现在的参加者只有我和小鸟两个人。因为小鸟不画漫画，所以这就只是个小鸟阅读我上传的分镜脚本的工具。

「怎么样？这次可是自信之作。我感觉这次是下笔如有神。我感觉我就是为了绘制这部漫画而生的。我这次一定要用这部漫画，让那个不懂得欣赏的责编心服口服」

「………」

小鸟一改刚才漫不经心的表情，一脸严肃地看起了我的分镜脚本。能被这么认真地阅读，作为作者，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羞。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了头，

「……太棒了」

这么说道。

还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

「真的太棒了，月见学长」

「真的吗！？」

「是真的。实在是……让人兴奋」

听到表扬的一瞬间我高兴了一下，但很快就意识到了。

兴奋。

这家伙遇到正合自己口味的漫画时，也用了这个说法。

也就是说——

「太棒了，这是超级垃圾漫画……！」

小鸟一脸得意地说道。

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的恶意的表情也是纯洁无瑕。

她断定我倾注了灵魂的作品——是垃圾漫画。

「啊——真是什么跟什么啊，这垃圾的感觉……！你是怎么画出如此充满会被腰斩气息的漫画的呢，月见学长！只看这一话，我就能想象出二十八话左右被腰斩的场景了！」

「……唔」

「首先开头就很糟糕！突然开始的设定说明＆大篇旁白！没用的复杂难懂的设定！这就是绝对用不完设定的作者被搞得团团转的模式啊！这就是为了说明设定而追加新的设定之后，为了完善解释必须得增加新的解释的情况啊！我能看到……我能看到，这部作品在十五话之后就会将细节设定全部抛掉，开始杂乱无章的战斗场景的未来……！」

「……唔」

「主角也很难顶！好弱！单纯地弱！明明作品里说是『天才』，但完全感觉不到！天才的设定完全就是个符号！而且为了显示个性，还让他使用奇怪的词汇！总之整体感觉就很不舒服！然后为了消除这种不适感，到处吹捧说『他其实是个好人』的结果……是适得其反！不适感反而更强了！」

「……唔唔」

「台词表达也很棒！明明想要写出巧妙的对白，但由于词汇量和日语水平的问题，用词变得怪得不行……所以会莫名其妙地留在脑海里!作者想要写出名台词却没有写出来的部分就变成了迷台词！这个，在网上是会被当成梗的。就算连载短期内就结束，但台词和图片会永远地在网上被反复提起和嘲弄！像这样拥有绝妙违和感的有冲击力的失败台词，故意写都写不出来的！」

「……唔唔唔」

「好棒！好尊！爱了！果然月见学长的漫画是最棒的！抓紧把这份分镜脚本发给责编吧！」

「发个屁啊！」

我该用什么心态发啊！

画完之后的『这次终于画出了杰作!』的兴奋感瞬间消失了!

「你……我拼命画的漫画，你居然当着我的面贬低它」

「没有贬低。我是在极力称赞」

「你的极力称赞完全没在称赞啊……」

来自垃圾漫画爱好家的极力称赞。

或许——比被贬低成粪作还要痛苦。

而且。

这位学妹，竟然还是我的漫画的超级粉丝。

对我来说，已经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对待这位莫名亲近的垃圾漫画爱好家学妹了。

「……话说你，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垃圾漫画啊。你不是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垃圾漫画吗？」

「这可是轻松超越我的原则的垃圾漫画啊。这压倒性的垃圾漫画力让我也都不得不说这是垃圾漫画了。垃圾漫画力有800基里！」

「为什么是魔人布欧篇里出现的单位啊？为什么是也戈的能量值啊？好歹也得用王道的53万战力值吧……」

面对已经出离愤怒的我，

「快点开始连载哦，学长」

小鸟一脸幸福地这么说道。

「我非常期待学长的漫画在杂志上连载」

「小鸟……」

「也很期待……从第八话开始就在排行榜末尾附近徘徊的样子」

「你就不能正常地期待连载吗！」

「第一话还算差强人意，第二话之后问卷调查的结果就急转直下，到第七话左右的时候为了挽回局势登场了非同寻常的新角色，到十四话左右的时候虽然中篇部分已经烂掉了但事到如今也已经无法修正，到十八话左右的时候便确定被腰斩，然后便将保存的梗一次性全用了出来，因而稍微得到了一些好评，于是伴随着网上『一开始就该这样搞啊』的评论作品被宣告腰斩，便在单行本的附加页上写下了没有使用到的设定集和自我叙述……！」

「你对腰斩的妄想也太具体了吧！」

吐槽完之后，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可真是个人才啊」

「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居然有啊」

「如果我不是有些偏执的怪人的话，就不会又不会画漫画还加入漫画部，还和志向成为漫画家的学长一起在狭小的部室里悠闲度日了」

「你只是冲着我带来的漫画才来的吧」

「暴露了吗」

她毫不掩饰地坦白。

「……嗯？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好像还蛮常来部室的嘛？我没带『COMET』的时候也是」

「那大概……可能是，因为，喜欢吧」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心跳加速了，但我并没有那么自我意识过剩，再怎么说也是志向成为漫画家的人。我也是挑战过恋爱喜剧的。

面对这种没有具体指定『对象』的『喜欢』，重要的是不要老是误解。

「是说我画的漫画吗」

「没错。我可是学长的头号粉丝」

「我可太高兴了。可惜你是个垃圾漫画爱好家」

「别这么说嘛。喜欢就是喜欢啦」

小鸟这么说。

「因为月见学长——就挺像垃圾漫画的」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带着调皮的微笑说道。

我有些不解。

「什么意思？是想说我是垃圾漫画量产型作家吗？」

「……啊，真是迟钝。我还想在这里埋下伏笔呢」

小鸟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然后站了起来。

「今天就先行告退」

接着就小跑着离开了。

总感觉她的脸有些红。

「……那家伙怎么回事」

我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到椅子上。

真是的，意义不明。

说我是垃圾漫画……这是哪种辱骂方式啊？

……咦。

话说回来，对她而言垃圾漫画是——

——人气漫画什么的无所谓了。

——人气漫画就算我不读，也有的是人读。

——我真心喜爱着的，都是这种只有我一个人才会喜欢的东西。

「……不会吧」

我甩掉这个念头，拿起平板电脑。

准备修正被那家伙赞不绝口的分镜脚本。

垃圾漫画爱好家的傲慢学妹。

作为一个志向成为漫画家的人，我不知道让她产生什么样感情的漫画才是正确答案——但下一部漫画，我也想让她看看。

第一卷 第二章

「月见学长。虽然我觉得腰斩是一个无比悲伤无比悲惨无比凄惨无比忧郁的惨剧，我也觉得能避免的话最好不过——但就算这么说，原本已经腰斩的作品之后又复活了的话，不会有种『不是那回事啊』的感觉吗？」

在五月的放学后——

今天也是学妹小鸟针砭出版业界的风俗和潮流之时弊的一天。

虽然我深知上了她的道就只有我吃亏，但我也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在逃避。

「说啥呢？」

我反问道。由于我麻烦的性格，和这家伙的聊天总是要很长时间。

「我是说，死者无法复生」

「不，绝对不是那么高尚的话题吧」

「差不多啦。漫画和人生都是一期一会。人生没有重启按钮，漫画连载也不存在重启按钮」

小鸟飘飘然地说道。

「最近不是挺多的吗。原本腰斩了的漫画，过了几年，几十年之后又连载重开什么的。再比如动画化后作品大受欢迎，但作者却没能把握住机会而濒临腰斩……结果过了十年之后又推出续集什么的」

「……是有呢」

虽然想不出具体的名字，但应该挺多的。

比如作者的下一部作品爆火之后，被腰斩的前作也会进行重制，并趁现在还有名气的时候推向市场什么的。

再比如配合连载结束很久后才开始的多媒体企划，又开始连载续篇或者外传什么的。

又比如换了出版社之后作品又复活了什么的。

又或者在少年向杂志上腰斩了的作品，在青年杂志上以当时的读者已经成年为前提，以青年漫画的形式得到复兴什么的。

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不过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对作者来说，他也得到了让没能抓住机会而结束了的作品复活的机会」

「嗯——要说『好』还是『不好』的话或许算是『好』的……但我也不能全盘肯定呢」

她一脸复杂地嘟起嘴。

「硬要说的话，腰斩不就是因为出版社的原因导致作品被扼杀吗。仅仅因为『没有人气』，出版社就处决了作者拼命生下的可爱孩子……这就是所谓腰斩这一恶逆非道的行为」

「……说难听点的话确实」

自己的作品就像是自己的孩子。

虽然经常怎么说……但作品又不是孩子。商业化的话，就得受到严厉的审判。

「因为自己的原因扼杀作品，几年后又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作品复活……简直就是『就算杀了人只要让他复活就没事了吧？』的感觉啊。就说一开始就别腰斩啊」

「大人也是有各种各样苦衷的」

「作者肯定也会留有复杂的回忆的。被宣告腰斩之后，被莫大的懊恼和后悔所折磨，但还是拼命创作出了一个腰斩式的结局……可几年之后却被告知要复活你的作品所以继续画下去吧。一想到腰斩当时的心情，就会有一种无法消解的惆怅在心中涌现」

「………」

「而在公众眼中却是『终于能看到真正的结局了』这样的感觉。总觉得难以释怀。那是真正的结局的话——腰斩时的结局难道就是假的了吗。把腰斩时的结局说成是单纯没有抓住机会的失败结局，这让人难以释怀」

原来如此。

我多少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腰斩漫画爱好家的小鸟，同样爱着作品腰斩时的结局。

她与其说是单纯的喜欢漫画本身，不如说是对作者的想法以及社会情况也倾注了偏执的爱。

在挣扎挣扎拼命挣扎之后到达的结局是——她发现了无与伦比的价值。

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对腰斩漫画的复活抱有复杂的想法吧。

因为要是时候轻而易举地复活的话，腰斩这一终结方式就感觉像是被毁了一样。

「实际上作者本人应该也很辛苦吧？好不容易才结束的故事居然时候还能复活什么的，能那么简单就继续画下去吗？」

「谁知道呢。也和作品有关吧。啊——不过漫画家可能平时就经常面对这个问题」

「嗯？」

「比如短篇漫画转连载的时候」

「啊——原来如此」

她好像明白了。

「短篇作品里面，有很多因为是短篇所以收场得很漂亮。但因为有了人气而开始『准备连载』之后，也很难改得适合于连载」

「学长投稿的作品也是那类吧。作为短篇来说情节架构过于漂亮，无论如何都无法改编成连载用版本……之前好像是这么说的」

「嗯」

我也给小鸟看过自己的投稿作品。

投给『COMET』漫画赏的作品，是作为短篇来说情节架构很漂亮的作品。可以说就是一个彻底完结了的短篇。

当初我打算将其改稿用于连载，但与责编商量之后，决定放弃改稿了。

「作为短篇已经漂亮结束的作品，再怎么继续画下去也都是画蛇添足。但要是为了适合于连载而大幅改稿的话……就会偏离原来的作品，甚至几乎变成了另一部作品。那样的话就会变成『还是用别的作品来连载比较快吧？』的这种情况……」

「就像是忒休斯之船呢」

「哦——还挺懂嘛」

「之前学长给我说过」

「说过吗？」

嘛，我平时是有可能说那些话了。

忒休斯之船。

简单来说就是——一艘船受损，需要更换一个零件进行修理。反复进行这样的作业，当原来的船上的零件一个都不剩的时候，还能说是和原来的船是一艘船吗。如果说不是，那船上的零件被换了几成的时候，就变成了和原来的船不同的『另一艘』船了呢。

的这样一个故事。

短篇漫画的改稿，也可以说是类似的感觉吧。

如果为了连载而添加新角色、新设定、新要素，并逐渐省略原来的要素的话，就会变得越来越不能说是原来的作品了。

「这样想的话，感觉漫画赏的体系也不是很完善——」

小鸟说道。

「你看，不是都这么说吗。以连载为前提埋下伏笔，露骨地表示『会有第二话！』的结局是很难获奖的。而漂亮收场的投稿作品会得到更高的评价。但这种作品一旦考虑要连载的话，就会变成『这部不太适合连载，还是考虑别的吧』的感觉。感觉有些矛盾吧」

「这是个两难的问题啊。听说轻小说也有同样的情况。投稿作品必须要漂亮地完结，但获奖后却必须要出续集。可如果因为这样就露骨地让容易写出续集的作品优先获奖的话，作为新人赏来说也是有问题的」

「嗯哼」

「在网上举办的短篇大赛有时候也一样。让专业轻小说作家创作短篇，拿到第一之后就出版成书的企划……因为是短篇比赛所以有漂亮的结局会比较好，但那类作品很难改编成长篇。我最近还听说过这样一种情况，有时候作者凭着一股劲写出来的短篇凑巧得了第一名，然后硬是将不可能改编成长篇的作品强行改成长篇出版——」

「嘛，我对轻小说不感兴趣」

小鸟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这学妹一如既往地对轻小说毫无兴趣，只喜欢漫画。

「虽然有些跑偏了，但我想说的是——腰斩作品就算事后复活了，那也已经是另一部作品了」

小鸟总结道。

「我不想谈论好坏。因为会牵扯到各种情况，也不该我来评头论足。我只是——觉得那不是一部作品。既不是伪造品也不是仿造品——单纯不是一个东西。被腰斩的作品就算事后又复活了……那也已经是另一部作品了。在激烈的人气竞争的漩涡中，只有瞬间才有的热情、欲望、绝望、遗憾……如此种种的激情都是极其刹那的，也正因如此，腰斩漫画才会熠熠生辉。即使后来受出版社之托，作品再度复活，我也觉得即将腰斩时的那种不健康的热情是无法再现的」

「………」

「要说的话，就好比是沼泽人的故事」

「你还挺懂」

「之前学长给我说过」

「说过吗？」

沼泽人。

简单来说就是——假设有这样一个沼泽人，他拥有和某人完全相同的记忆、思维以及外貌，那两者能否称为同一个人呢。说『不是一个人』的话有什么证据，说『是一个人』的话又有什么证据。

的这样一个思考实验。

「腰斩漫画从腰斩沼泽中复活，对我来说就和沼泽人是一样的。大部分人觉得那就是续集——也就是说是同一部作品。但对我来说，却是完全不同的作品」

她的脑回路过于独特，我有些不太能产生共鸣。

这位少女非同寻常的偏爱，果然有着不可估量之处。

「……哦？话说聊着聊着——该下车了呢」

小鸟这么说的同时，电车在车站停了下来。

等门打开后，我们下到了站台。

放学后——

这句话没错，但我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部室里聊天。

这是一个小小的叙述性诡计。

我们今天放学后，要到一个地方去。

虽然在电车里晃了三十分钟左右，但我们一如既往地在闲聊，所以并没觉得时间有多长。

穿过检票口，我们朝车站大楼的方向走去。

从比较乡下的高中，特地坐电车来到市内最热闹的繁华地段的理由。

虽然有些人会觉得「诶？就这？」，但对我们来说确实非常重要的正事。

「呵呵，真期待呢，月见学长」

「是啊」

我们今天——是来书店买漫画的。

由于车站大楼的电梯很拥挤，我们决定乘扶梯去书店。

这家位于五楼的书店是这一带最大的书店。

「好久没来书店了呢」

「哦呀哦呀哦呀，是这样吗，月见学长」

「啊。大概有好几个月了」

「但感觉不是……最近完全没读漫画呢」

「当然。我有读一堆漫画」

「也就是说」

「嗯，最近主要在看电子书」

我轻轻拍了拍口袋里的手机这么说道。

「电子书吗。好厉害——怎么支付的？」

「父母的信用卡」

「诶——居然能同意啊」

「不如说是父母命令我这么做的……。他们说再不管的话房间里就全是漫画书了，要我去买电子版的。如果我有想要的漫画，就把自己的零花钱或者压岁钱交给父母，然后让父母用信用卡给我买漫画，的这样一种情况」

支付方式是学生购买电子书的最大障碍。

中学生是无法申请信用卡的。虽然也可以用手机话费进行结算，但不管怎样都需要家长的许可。

「但这样的话，父母就会知道你买了什么漫画呢」

「信用卡的账单上不会有书名所以应该没问题……但我姑且也有防备」

「嗯哼？」

「比如说……买不太想让父母看到的恋爱喜剧的时候，我会和战斗漫画一起结算来掩人耳目」

「……这不就是在书店买黄书的时候的三明治战略吗。电子书也能那样啊……」

小鸟目瞪口呆。

然后她重新组织语言，

「不过，最近的电子书的势头果然很猛啊」

这么说道。

「不对……已经不能算是『势头很猛』的程度了。我感觉已经从流行趋势变成『普通』的一件事了。感觉已经便利到了感受不到便利的程度，完全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感觉已经成为生活基础的一部分了。用手机看漫画在现代是很正常的事情」

近年来，电子书的普及令人瞩目。

除了销售网站，各种漫画应用也很丰富。

用手机看漫画的行为变得极为普通——更进一步地，我甚至感觉用手机看漫画的人比买纸质书看的人还要多。

「就漫画而言，听说电子版的销量已经超过纸质版的了」

「好厉害的时代。虽然我现在还是喜欢纸质书……但总感觉最近已经不太想和电子书战斗了。我已经逐渐对通过诸如『漫画还得看纸质的！』之类『买纸质书的话作者会更高兴！』之类……的言辞来谈论纸质书的魅力以和电子书抗衡的行为感到空虚了」

「战斗之类对抗之类……现在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吧。并不是说纸质书已经输了，只是电子书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它已经成为一种『普通』的东西了」

「拿音乐业界来说的话，就是CD和数字发行的关系吧」

小鸟用难以形容的表情说道。

在音乐业界，以CD为中心的产业最近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大多数人通过数字发行、订阅和视频网站来收听音乐，而CD已更多地成为了粉丝向的商品。

可以说听音乐=CD的这一概念已经完全消失了。

虽然感觉漫画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或许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好像以前漫画家也说过『因为电子版的版税是以贩卖数计，所以大家能买纸质版的话会比较开心（注：纸质版的话是以印刷数计算版费，所以通常纸质版作者拿的钱比较多）』之类的话，不过电子限定版新写特典最近也变得很常见了」

「拜托读者买纸质版的作家已经很少了吧。虽然对作家来说买纸质版会让他们更开心，但现在这个时代还那么拜托的话已经有点奇怪了吧」

没准已经是零了。

要说的话——我觉得并不执着于出版纸质单行本的人也在增加。网络漫画这类事物自然不会有纸质版，有很多人也只靠电子版限定的同人漫画养活自己。

有很多完结漫画只有Web版连载和电子版单行本。

「如果以智能手机阅读为主的话，作为创作者就必须要考虑很多了。必须要考虑在智能手机上的观感和阅读体验，而不是在纸面上的。比如不要在一页上写太多的台词，又或者要考虑跨页场景的表现方式」

「啊——智能手机的话跨页场景就会变得难以阅读呢——。我觉得给人以震撼的跨页场景是漫画的妙趣之一……用智能手机滑动阅读的话魅力就会减半了」

「重新想来的话……跨页是漫画作为『书』而实现的表达方式。因为书是一页一页翻阅的媒介，所以才能拥有跨页场景」

「确实。要是纸质书不是翻阅而是像卷轴那样的话，也就不会有跨页场景了呢」

「媒介发生变化的话，表现手法也必然会发生变化。最近流行的纵向阅读全彩漫画——条漫就是完全基于智能手机这一媒介的漫画形式」

「出现了啊，条漫。颠覆漫画概念的新刺客。真没想到，现在已经到了不是靠横向翻阅而是靠纵向滚动的方式来阅读漫画的时代」

「在功能机的时代，也有类似的东西。为了便于纵向滚动阅读，而将现有的横向阅读漫画进行拼接什么的」

「仔细想想，条漫就像卷轴一样。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卷轴存在的话，漫画就只会存在纵向或横向的连续阅读，也就不会存在什么『跨页』、『翻页』之类的概念了吧」

「本来『滚动』这个词就是『卷轴』的意思嘛（注：日语表示滚动的「スクロール」这个词源自英语的scroll）。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不用分页就可以连续阅读文本，有一部分人称这是『卷轴文化的复活』」

「人类最早诞生的纸质媒体，卷轴……在那之后人们将纸装订起来，产生了册子和书籍这样的概念，漫画文化也应运而生。随着电脑和智能手机的出现，我们终于进入了书籍电子化的时代——可没想到卷轴阅读居然复活了，甚至还诞生了仿佛是画在卷轴上的漫画文化……。真是发生了有趣的事情」

「此外，SNS漫画这一文化也诞生了。那也是与现有的连载漫画完全不同的文化。如果按照杂志连载的节奏来画的话，就不会爆火。发帖爆火的人甚至会精心计算发帖时间和发帖频率」

「这已经是『漫画是为何物？』的话题了呢」

「是啊。漫画这一概念正从根本上发生变化的时代——就是现代」

在杂志上连载，然后出版单行本。

在以前这是一种王道的模式，许多想成为漫画家的人都以这种发展路线为目标……但随着智能手机和SNS的登场，漫画家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巨变。

如今，在杂志上连载只是一种选择而已。

「嗯——如果让我说得为老不尊一点的话……我果然还是觉得杂志连载最棒了」

小鸟这么说。

还为老不尊。

你这年纪哪里老了啊。

「我觉得杂志连载是漫画文化的起点和巅峰。在有限的框架内，一边为问卷调查的结果喜忧参半，一边拼死战斗。不战斗就无法生存。不战斗就无法取胜。经常与腰斩的恐惧战斗的漫画，有着独一无二的光辉」

「对你来说没错」

她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腰斩漫画爱好家啊。

就这样闲聊了很久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要去的楼层。

这是这一带规模最大、品类最齐全的书店。

「哼哼——果然书店让人情绪高涨呢」

小鸟欢快地走了进去。

我也跟在她后面。

我快步走进漫画区，各种各样的封面便映入眼帘。无数的漫画书排列在书架上，人气作品则在展台上铺开。

而那些在人气作品中脱颖而出的作品——则被大张旗鼓地摆在了特别区域。小小的平板电脑上播放着正在播放的动画片段，并用大型手工POP（注：Point of purchase advertising）加以装饰。

「……唔——」

我已经很久没来书店了，也很久没看到这样的专区了。

刚开始立志成为漫画家——大概是刚上初中的时候，来到书店的我，还干劲十足地说过『总有一天，我也要创作出能摆成这个样子的爆火作品』这样的话。

但现在，我想的却是『总有一天我也要创作出能在销售网站的横幅上得到大肆宣传的爆火作品』这样的事情。

自己无意识间已经进入电子书销售策略的思维模式了。

我不知是好是坏。

「哦」

我环顾书店，无意中发现了最近最喜欢的一部漫画。

『快子（注：快子（tachyon）是一种理论上预测的超光速亚原子粒子。这种由相对论衍生出的假想粒子，总是以超过光速的速度在运动。快子与一般物质（相应称为慢子（tardyon））的相互作用可能不明显，所以即使其存在也不一定能侦测得到。在狭义相对论中，快子具有类空的四维动量和虚的原时，并被限定在能量-动量图中的类空区间部分。因此，它无法降低速度至亚光速状态）君太快了』

这部作品并没有在『COMET』本刊上连载，而是在同一家出版社运营的漫画APP『COMET ALPHA』上连载。

简称是『快快』。

讲述的是因为某种原因行动速度变得比光速还快的主角——多岐音龙司的日常生活，是一部无厘头的荒诞喜剧。

虽然是以少年的学校生活和人际关系为重点的日常系作品，但偶尔也会加入让人叫好的SF要素。这是一部拥有无法用一句话解释清楚的独一无二趣味的杰作。

这是我目前最推崇的漫画。

刚读第一话就迷上了。我每周都期待这更新。我通常会在十一点之前睡觉，只有漫画更新的那天，我会熬夜到十二点以后。

虽然现在还没有那么高人气，但也得到了一部分人的高度评价。

被世人发现并爆火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我现在就非常期待，等动画化之后我摆出老资格的样子，说什么『这部漫画我看第一话的时候就知道会大卖』的那天。

「在干嘛呢，月见学长。在这边」

「啊，抱歉抱歉。我看到『快快』的单行本了」

「『快快』啊。月见学长真的很喜欢『快快』呢」

「啊。这部作品是真货。可以说是代表了令和时代的杰作」

我一边说着，一边跟在小鸟后面。

她看都没看一眼大规模铺开的人气漫画区域……径直走进了书店深处。

「喂，小鸟。你看好的那本是今天发售吧？那应该会在更显眼的地方吧」

「……天真，太天真了，月见学长。就和往黄豆粉上撒黑蜜一样甜（注：日语天真和甜都是甘い）」

「那不就是信玄饼吗」

「我要买的书呢……往往不会在书店的显眼位置。就算是发售日，也会被很随便地搁在架子上」

小鸟自豪地说道。

虽然说的话完全不值得自豪。

今天来书店的理由是——小鸟要买漫画。

『暗黑世界』

在周刊漫画杂志『COMET』上进行连载，但不久前腰斩了。

共二十六话。

今天就是它的完结卷第三卷的发售日。

今天就是来买这本书的。

小鸟这几天似乎一直很期待。

「啊，这样。不去近处的书店而是专门来到大书店的原因是」

「……是的，没错。我想要的书，在近处的小书店的话很有可能得不到分发。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明明第一卷有卖，第二卷之后却没有卖的这样的情况了……」

「那邮购不行吗？」

「别说得这么不解风情啊。像这样来书店里搜寻，也是享受漫画文化的乐趣之一嘛」

比起电子版更喜欢纸质版，比起邮购更喜欢去书店买。

还真是相当老牌的购买阅读风格。

「『暗黑世界』的完结卷……真期待呢」

「我看了作者的SNS，单行本上好像有不少的新写篇幅」

「是的。……不过，那个消息是在作者的SNS上发布的，让我不禁很难过。『COEMT』的官方账号完全没有宣传。他们只会宣传人气作品」

「……别那么说嘛。出版社也是有各种难处的」

「虽然为了表达歉意补上了发售通知……但宣传文字却借用了在网上被嘲笑的『暗黑世界』的行文结构……。呀——我心情好复杂哦。我是那种会对官方的这种借助网络迷因的行为而产生非常复杂情绪的爱好者啊」

「好麻烦的性子啊」

虽然我多少也懂她的心情。

虽然腰斩漫画之中有些作品成为了梗，但要是官方下场玩梗的话，也是会有些伤感的。

就会想，至少官方得站在作者一边吧，至少官方不能把作品当成玩梗材料而是应该当成杰作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很期待。毕竟『暗黑世界』在杂志上已经完全结束了呢。无论是女主角的过去，还是只出现在第五话主角台词里的『那家伙』这一存在，都没有进行特别的说明。在第十三话中，主角彻底无视初始设定的言行，究竟是伏笔，还是单纯的失误呢。以及在连载开始第一话的彩页上出现过，但进入正篇之后却一次都没有出场的角色们，究竟是什么情况呢？啊，真是期待呢。现在已经兴奋起来了。完结卷的单行本新写篇幅，能回收多少伏笔呢」

「别把期待提得那么高。多可怜啊」

她也太懂腰斩漫画了。

明明对人气漫画就说得那么难听。

「好了，抓紧开始找『暗黑世界』的第一版吧。人气漫画的话会很快就再版，但我喜欢的漫画基本就只有第一版。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书店里消失。错过了就无计可施了」

「别这么说。就算是腰斩漫画，要是作者的下一部作品大火的话偶尔也会再版的」

我和她一起寻找着目标书籍。

虽然是发售日，但放在显眼位置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我以书架为中心展开搜索。

但是——。

「咦，咦……？」

小鸟一脸困惑。

没有。

找不到。

就算把书架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个遍，也找不到『暗黑世界』的最新卷。慎重起见，我也在显眼的展台区域找了找，但那里也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为什么，怎么会……？」

「是一开始就没有进货吗……还是已经售罄了呢？」

「售罄！？『暗黑世界』的最终卷！？那种事，怎么可能……！？」

「不是，你这样吃惊的话有些失礼吧」

因为也有可能售罄吧。

毕竟是售卖品啊。

「今天可是发售日啊……？居然在发售日当天傍晚就售罄什么的……」

小鸟一脸愕然，

「作者有亲戚住在这附近吗？」

「……喂。不礼貌了啊」

「这是……未解之谜啊。以前流行一种叫做『不死人的推理剧』的东西。本应因没有人气而腰斩的漫画单行本，却在发售当天在书店销售一空……这是多么奇怪的现象啊。月见学长，我们一起来揭开这个谜团吧！」

「所以说你这样很失礼啊！」

也有可能售罄的！

毕竟是售卖品！

「不过，毕竟是腰斩漫画的完结卷，从一开始进货数量就不多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呜诶——意料之外……。没想到『暗黑世界』竟然获得了如此高的人气……。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喜欢呢。我还开心地以为只有我才能理解这种癖好是有多么有趣呢」

「总之，去问问店员吧？也有可能只是没摆出来」

「是呢。那就拜托月见学长了。我是那种不会为了自己方便就和店员说话的类型」

「……说得好听」

「更进一步地，我觉得向店员询问要找的书这一行为……已经是一种羞耻PLAY了。找来找去都想读的书……这不已经是深入到那个人极其私人的部分了吗。把这样的内心秘密，暴露给素不相识的店员什么的……耻辱得不能再耻辱了」

「……你真的好麻烦啊」

明明喜欢书店，和书店店员的交流却是NG吗！

别看这家伙这样子，其实她是那种有社交障碍的类型。

就是那种一旦熟了就会滔滔不绝，但不熟的话就会非常在意和客气的感觉。

我找到一位看上去比较闲的店员，打听了一下『暗黑世界』的情况，果然是没有库存了。

虽然是有进货，但好像已经售罄了。

「……咕」

一走出书店，坐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的小鸟就变得情绪低落。

而且非常明显。

毕竟都“咕”出声了啊。

「……贩卖网站上似乎也都卖光了。看了眼SNS，似乎没买到的难民挺多的」

我也很吃惊。

因为是腰斩漫画的最终卷，所以发行量应该相当小。

所以售罄并不=拥有压倒性的人气……但至少可以说明有相当数量的读者购买了它。

「……完全是预想之外。我小瞧『暗黑世界』的潜力了。明明腰斩得那么快，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的隐藏粉丝」

「不管是好是坏也算是在某些方面爆火了。大概是被当成玩梗素材了吧。不少人在作品确定腰斩之后才会去买上那么一卷」

「唔。该死的……腰斩漫画在网上被当成玩梗素材的时候才会活跃起来的家伙们……！把别人拼命画的漫画被腰斩的事情，调侃人玩成段子散播出去什么的……这帮人还有人心吗！这样调侃人还有没有爱和尊重了……！？」

「……不是，你也挺调侃腰斩漫画的吧。当『暗黑世界』在杂志末页出现时，你不是兴高采烈地把它当成段子了吗」

「客观来说，这应该是一种同族厌恶的情绪」

「知道就好」

等等，这不好吧？

明知故犯不是更差劲吗？

「啊——完全是我失态了。要知道是这样，就该拜托店员暂时保管了……。要是我忍住被店员认为是『诶，这女的不惜让我们暂时保管也想要这本书啊』的耻辱，让他们妥善地暂时保管的话……」

「嘛，最差的情况买电子版不就行了」

「不要啊……。我一二卷都买了纸质版的。我房间里的书架正焦急地等待着最后的第三卷」

小鸟非常失落。

「……好！」

不过数秒之后，她猛地站了起来。

「事已至此，就只能挨个去找了，月见学长！一定要设法找出等待着被我这样的粉丝购买的单行本! 」

在那之后。

我们逛了附近的好几家书店——

「哎呀，没想到离我家最近的书店里有。真是个盲点啊。我有些小瞧小书店了，想着肯定没有进货……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小鸟手里捧着单行本，高兴地说道。

我们是在街上的一家小书店里找到『暗黑世界』第三卷的。

我们逛了一大堆书店也没找到，只好放弃回家。在最后我们不抱期望地走进了一家书店，里面有一本。

不知是只剩下一本，还是就只进了一本，但总之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书。

「太好了，小鸟」

「是的」

她精神饱满地点点头，但表情却有些阴沉。

「月见学长……非常抱歉拽着你跑来跑去。不是……该说是不小心情绪高涨了还是打开开关了，我进入了无论如何都想今天买到它的模式……」

「没事。我也挺开心的」

我没有客气，而是真心话。

我真的很开心。

本来我也不讨厌逛书店。

而且——还有些怀念。

为了找一本漫画，跑好几家书店……因为最近买漫画基本都是靠电子版或者邮购，所以已经好久没有这种经历了。

「偶尔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是呢」

我俩沿着马路走着。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和商店的灯光照亮了我们前方的道路。

「稍微有些迟了呢」

「话说……我饿了」

「啊，说起来还没吃晚饭呢」

「要不找地方吃点？」

「哦，不错呢」

「你家里允许的话就行」

「我联系一下就好。学长你呢？」

「我也完全没问题」

「那就不好意思，承蒙招待了！」

「不，我可没说要请你啊」

「诶——有何不可呢。用经费请我啊——」

「……虽然大家经常会误解，但作为个体经营者的漫画家的经费和公司职员在公司产生的经费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和你一起吃饭大概是不能算经费的」

为了即将到来的连载，我在税金方面也进行着相应的学习。

如果是和编辑或者同行一起吃饭，似乎可以算作经费……但是和学妹一起吃饭的话似乎就不太行了。

「我不太想去高档的地方，随便找家家庭餐厅吧」

「了解。……呵呵」

「干嘛，怎么了？」

「不，怎么说呢」

小鸟有些害羞地说道。

她露出了像是在细细品味着什么的笑容。

「这也是，在书店买漫画的妙趣之一呢」

「………」

「买电子书或者邮购的话，就没法像这样和学长一起去家庭餐厅了呢」

「……啊」

这个意思么。

的确——像这样放学后两个人一起去买漫画，顺路吃个饭再回家的情节……不去书店是不可能有的。

随着电子书和贩卖网站的普及，『买书』这一行为变得越来越私人化了。

在便利性和速度上，街头书店或许无法战胜智能手机。

但是。

书店也有很多独有的优点。

或许其中之一就是可以和某人一起去买。

「我觉得，漫画的魅力不仅仅在于漫画本身——」

「喔」

「在杂志连载时为了对抗腰斩而展开的激烈比赛，正是优秀漫画的妙趣所在——而买漫画时发生的事件，也是漫画的魅力之一吧」

「原来如此，真是相当全面的想法啊」

「我想从今以后，每当我读到『暗黑世界』第三卷的时候，就会想起今天的事」

小鸟望着远方，这么说道。

「放学后和学长一起外出，在第一家店没找到，逛了好几家之后终于找到了。然后回家路上顺路去了家庭餐厅，学长还请我吃了晚饭……这样美好的青春篇章，我今后在人生之中会无数次地回想起来」

「……喂，等等等等」

「你不觉得，这是非常棒的欣赏漫画的方式吗！」

「所以说你给我等下！我才不会上当！别若无其事地确定我来请客的未来啊！」

眼睛闪闪发光地说些什么呢。

因为她一脸高兴地说了些非常感人的话，我差点都被骗过去了。甚至都觉得请她吃顿晚饭也挺好的了。

「啊呀。不小心露出来了呢，我的未来预知」

「不要不小心就未来预知啊」

「是啊。未来预知可是非常难以驾驭的能力。我看过的很多漫画里，都有虽然可以使出但却无法熟练掌握的情节……」

「我没在说这个」

「那么那么，我的预知能力究竟是正确率100%的那类，还是由于精神论或者毅力论什么的而会出现『未来……改变了！』这样情节的那类呢」

「别。不要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绝对不请你啊」

这样聊着聊着，我们走进了一家路过碰见的家庭餐厅。

从结果来说——

小鸟的未来预知是正确的。

在家庭餐厅里我们也热闹非凡地大谈漫画，最后我把小鸟的那份钱也付了。

我没有不情愿。

我只是心情上觉得，请她一顿饭也并无不可了。

如果小鸟今后每次读『暗黑世界』第三卷时都能想起今天的事，那么把展现我器量大的这样一个插曲夹在里面也不赖吧。

我是这么想的。

或许让我这么想，也是正中这位傲慢学妹的下怀了吧。

第一卷 第三章

「月见学长。漫画的发行量不是经常被用来做宣传吗。突破一百万本什么的，突破一千万本什么的。但实际上，准确度到底有多少呢？」

在六月的放学后——

今天也是小鸟问出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的一天。

在上一章有一段假装是在部室里闲聊实则是在电车里的这样一段完全无所谓的叙述性诡计……这次就好好著名地点吧。

时间是放学后，地点是部室。

学妹小鸟像往常一样坐在折叠椅上。

「发行量的准确度有多少……。小鸟，你随随便便地就踏进了很不得了的领域啊……。那可是这个业界……阴暗的一面啊」

「阴暗吗？」

「就和面包店贩卖的未经授权的角色面包一样阴暗」

「好阴暗！」

「说到底……小鸟。你知道发行量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是书印刷了多少本，而不是卖出多少本对吧」

「没错」

看来她知道基础知识。

虽然稍微学习一下出版业界的知识就能明白，但有误解的人意外的多。

会有人觉得发行量=实际销量。

不过，出版社大肆宣传『突破XX万部！』这样的行为也是有责任的。在我以漫画家为目标开始学习出版业界的知识之前，也认为那就是代表销量的数字。

「正如发行量的字面意思，它代表书的发行量——就是为了摆在书店里而印刷的份数。原本这也不是要向社会公布的信息……但不知何时起，发行量作为宣传材料公布已经成为一种常态了。毕竟是易于理解的人气衡量标准嘛」

「这我知道。书籍印刷的数量，出版社应该是知道的吧。因为是他们自己指定份数，委托印刷公司印刷的啊。但是最近——」

「没错！最近——有电子书啊」

我这么说。

我用力地这么说。

「最近出现『突破XX万部』的时候，基本都是纸质书的份数和电子书的份数合计计算的。当然电子书的份数不是发行量而是实际销售量……就是指实际卖出多少本」

「这我也知道。有时候上面还写着呢，『突破XX万部（包括电子版）』什么的」

有时候是会这样明确注释。

但有时候不会。

在电子版刚普及的时候，总有一种必须把“（包括电子版）”这句也加上去的感觉，但最近在没有任何注释的情况下直接将电子版的销量也算进『发行量』之后进行宣传的这样一种模式越来越多了。

该说是不用写上去呢。

还是说没必要写上去呢。

「不过，月见学长」

小鸟说道。

她露出认真的表情，

「电子书的销量……是怎么计算的呢？」

「………」

「说是实际销售的份数，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吧。毕竟电子版不是经常会打折吗……比如说半价的时候，是卖出两本算一本吗？还是说不会搞得这么麻烦？话说……别说半价了，有时候还会出现全卷免费的情况……免费赠送的话也会算在实际销量里吗？」

「………」

「还有漫画APP的话，可以一话一话地购买……假如买了相当于一本的量的话数，能算成买了一本吗？我觉得按每一话来计算的话实在是有些奇怪……。啊，但是，漫画APP的话也有用券或者点数进行阅读的机制吧？用能靠签到奖励拿到的券购入的份数是不算在内的吗……？咦？但要是用钱买了券，然后再用券买漫画的话……实际上和用钱买漫画是一样的吧？那算进去感觉也没问题……」

「………」

「还有还有，有时候不还有限时的畅读活动吗。三天限定全卷免费畅读什么的，或者每周可以免费畅读十本书什么的。那也是免费的，但会被计算在内吗？还有……再比如靠订阅制的包月服务来阅读漫画的话，要怎么算呢？靠下载量体现吗？要是那样的话，一个账号反复下载的话不就是往数字上注水吗……而且要是以下载量为标准，用浏览器阅读的话就不算了吗？我感觉这样就有些不平等——」

「……不知道！」

我仰天长叹。

我并不是……在逃避。

而是真的不知道。

「关于电子书的情况，我也不清楚……。这可不是该连载经验都没有的新人漫画家谈论的事情」

虽然听责编轻描淡写地说过……但是越听越觉得复杂棘手且麻烦。

似乎有时候连编辑都无法准确掌握情况。

不过这也不是编辑该负责的领域，而是销售该负责的。

「再说了。对于这种公开的发行量，每个出版社的标准都是不一样的。并不是整个行业有一个明确的规则，而是每个出版社有自己的规则」

「每个出版社……」

「所以电子书的计数方法也是按照每个出版社自己的规则来进行的……但现在正是漫画APP逐渐开始普及的时候，所以还没有定下绝对的规则……。就算是出版社自己的规则，也是每一年都会有变化……。随着漫画APP的普及，规则和常识正在以年为单位发生变化」

「漫画业界在这方面也是转折点啊」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准确到什么程度，以及如何统计什么的……最后的结论是只能相信出版社。虽说每个出版社的标准都不一样，但我想一定没有哪家出版社会把发行量夸大到触犯赠品表示法（注：日本法律『不正当赠品类及不正当表示防止法』的简称）的程度」

应该是没有。

我相信是没有。

肯定是没有的。

嗯，绝对没有！

出版社不会说谎！

……总感觉越说就越像是说了谎啊。

「嗯——道理我是懂了，但感觉好麻烦啊。干脆不公布发行量不就行了吗？」

「嘛——我一开始也说了，原本这不是要向社会公布的信息。但这是最简单易懂的宣传语啊」

「这不就是放弃思考吗——编辑部和销售部应该绞尽脑汁想出能让书大卖的标语。『突破XX万部』这样廉价的宣传语任何无能编辑都能说得出来」

「太理想论了……」

是谁来着——。

「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标语是『现在，畅销中』」

说过这样的话的。

确实正如小鸟所言，『突破XX万部』或许是一种谁都能轻易使用的宣传方法。但事实上，这种露骨且直接地表示『正在畅销』的宣传，在商业世界中确实发挥着令人恐惧的宣传力量。

「果然我还是不太喜欢。随随便便用数量宣传什么的。就是因为出版社这样宣传和夸耀销售额，读者也才会染上『销量即正义』的拜金主义」

「——诶，我倒是觉得挺好的啊——」

在我和小鸟聊天之时，一道欢快的声音加了进来。

「作为衡量人气的指标，发行量不是非常容易理解吗？读者能理解的话绝对比较好哦。知道畅销的话就会想读的」

她继续道。

因为，

「畅销漫画是最有趣的」

她这样断言。

她毫不羞愧地这样断言，仿佛那就是世界的规律——是谁都知道的常识，是无可争辩的真理。

她是位金发少女。

波浪卷的头发，以及水汪汪的眼睛。校服穿得适度随意，但并不显得邋遢—— 而且从衬衫上部就能看出她的身材很好。

如果只从外表来直截了当地形容的话——就是辣妹吧。

这位辣妹其实一开始就在这里。

我说过是在平常的部室里像平常一样和小鸟聊天，但没说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又是一个无心之举的叙述性诡计。

「……啊，你在呢啊，四月同学。因为听不到噪音所以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呢」

「不是，我一直在的。只是一直在看漫画所以没出声而已」

「回去不好吗」

「诶——不要不要。还不要回去。好久才来玩一趟的。话说小游，又用姓氏叫我了？可以称呼我的名字一日的」

「不好意思。我不想用名字称呼不怎么熟的人」

「诶？要这么说的话……小游你对学校里的人都不会用名字称呼吧？」

「……回去不好吗」

「啊哈哈。抱歉抱歉，开玩笑啦。咱们不是重要的同班同学兼好友吗~」

明显表现出不高兴情绪的小鸟，以及用亲昵的口吻情绪高涨的辣妹。

四月一日。

姓不是四月一日，而是四月。

这位一看就是辣妹的少女是我的学妹，和小鸟是同学年。

姑且，也是这个漫画部的成员之一。

和基本每天都会泡在这里的小鸟不同，她一个月只会来两三次。

她和小鸟是同班同学，不过听说她俩并不怎么亲密。

她俩一旦在部室碰面，就会——

「所以说……辣妹真是的。言行举止毫无智慧呢」

「等等等等，别给我贴『所以说辣妹』这样的标签啊？像这样自以为是地给别人贴标签可是少朋友的人的象征哦？」

「『自以为是地给别人贴标签可是少朋友的人的象征』这个，不也是给人贴标签吗？」

「嗯。所以我刚刚在小游身上试了下。怎么样？被贴标签的话会很不愉快的吧？所以别这样做了」

「好好好，来了来了。吵架时失言了的话就会说着『刚刚是在测试你』来逃避的做法。老老实实认输如何呢？」

「诶——认什么？我又没有在战斗啊？你一个人说什么输赢的话题呢？你在和谁战斗呢？真讨厌——把日常交流也当成辩论会的人」

「你俩够了！」

她俩的争吵似乎结束不了了，我赶紧插手调解。

就像这样——小鸟和四月在社团活动室碰面后，基本就会以这种方式开始喋喋不休的争吵。

小鸟面露不悦地连续挖苦，四月则是嘿嘿笑着用讽刺回应，结果就是……酝酿出了非常阴暗的气氛。

本来性格就合不来……这也是原因之一。

但事实上，在某些方面，这两人的价值观完全相反。

「啊。对了对了，月见同学。谢谢你的『COMET』——」

四月用漫不经心地口吻这么说道，将刚刚在看的漫画杂志还给了我。

我每周都会带过来的『COMET』。四月偶尔过来的时候，都会把没读过的『COMET』一起读完。

虽说是辣妹，但也是会看漫画的辣妹。

……不对。

这几年的话，应该不看漫画的辣妹才比较少吧？

或许这是一个辣妹喜欢动漫也很正常的时代。

有那么一段时间，辣妹被当成是阿宅的反义词，也因此才会出现『对阿宅温柔的辣妹』这样的概念……但现在就算是辣妹也会普通地看动漫。

………嘛，如果在意这个的话，说到底『辣妹』这个称呼已经有些过时了。只是我们这些阴暗的人乱贴标签而已，辣妹的人大概不会认为自己是辣妹吧……。

我突然想起。

四月一日去年，第一次来部室的时候。

小鸟入部之后过了一个月左右，这位少女也来了。

因为那天小鸟刚好不在，所以由我一个人接待。

「哇哦——咱们学校有漫画部啊——喔，不好，『COMET』超多的。连最新刊都有。待会读读看吧。诶……嘛，总之，请多关照啦——学长。我的名字是代表四月第一天的四月一日——」

「哦哦，请多关照」

面对这个有点自来熟的辣妹，我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甚至还有些惊讶。

这样的辣妹真的想加入漫画部吗？

这女生喜欢漫画吗？

难道她是想把我的部室变成嗨咖们聚集的场所吗？要是我允许她入部的话，她会不会把同伴都叫来占领这里呢？

「那个……怎么说呢，真让人意外。你这样的居然想加入漫画部。感觉你不太像会看漫画的类型啊」

我心存疑虑，试探着问道。

于是，

「诶——？有吗？我很爱看漫画哦」

四月这样愉快地答道。

「我超宅的。海贼王全卷我都有，超喜欢的」

哦！

这人是超级宅。绝对没错。她就是漫画宅。

居然拥有至今还在继续出版、单行本已经超过100卷的大作的全部卷册，毫无疑问可以认定她就是个非常喜欢漫画的漫画宅。于是我非常想和她聊一聊宅话题了。

切身感受到她对漫画的喜爱的我，爽快地承认了她的入部。

之后经过不断的交谈，我知道了她真的是个很喜欢漫画的辣妹——

但是。

她对漫画的喜爱，也是有些许特殊的。

「呀——果然超级有趣呢——『蓝色规则』」

四月说道。

『蓝色规则』——是在『周刊COMET』上连载的人气漫画。连载时就获得了高度的评价，去年动画化后更是人气爆棚。销量也是成倍增长。四月现在正在读的就是有卷首彩页的那期。

可以说是现在最热门的作品。

「发行量突破1500万部么。果然有趣的漫画就是能大卖啊。有趣的作品大卖也是理所当然啊。即将播出的动画第二季也非常令人期待呢。主题曲大概也是由YONEKING演唱吧？能像第一季的OP那样爆火就好了。要是有舞蹈的话，我一定要跳完发TikTok上」

「确实『蓝色规则』很火呢。不过四月啊，你看得有些快了吧？看慢一点也没事的」

「诶？没事的。我只看动画化的作品的」

「………」

「刊登顺序在后面的漫画，看了也没用啊。反正早晚腰斩」

四月说道。

语气平静，毫无恶意。

「畅销的漫画很有趣。有趣的漫画会畅销。无趣的漫画不卖座。因此——只看畅销的漫画，就是只看有趣漫画的超棒人生」

她说得像是在做数学证明题。

而旁边的小鸟……正咬紧着牙关。看起来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一不留神就要动手的自己。

没错。

这就是四月一日对漫画的爱。

她，非常喜欢畅销漫画。

基本上——她只看多媒体化的作品。

她的态度是只会看成功动画化或真人化的话题作品。

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值得批判的东西。我认为大多数的普通漫画读者都会下意识地采取这种立场。

只是……她对自己的立场有点过于自信了，或者说有点过于自负了。

总之她重视销量到了极端的程度。

基本上她不会看不卖座的漫画。

就算别人给她推荐漫画，她第一个问题也是『畅销吗？』。

对于不卖座的漫画，她似乎没有去看的动力。

据本人称——

「看漫画是一项相当繁重的劳动，是一种赌博。难得花时间看漫画，要是作品糟糕的话我会失望的。从这个意义上，销量就是信用，就是担保——」

——就是这样。

嘛，怎么说呢。

可以说这是在充斥着各种娱乐方式的现代合适的价值观。

「……哼。真是被流行所左右而没有主动性的意见呢。不假思索地按照销量排行榜的顺序阅读的人，可不能算是真正的漫画读者哦」

小鸟不高兴地说道。

真正的漫画读者。

当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就感觉终于要来了。

「只想着、只想着赶上一瞬间的热潮的嗨咖……。最近的漫画业界，这种家伙也增多了呢。因为动画开始看漫画，乘上一时性的浪潮，动画一结束就在庆典结束一般的氛围中离开……。然后要是动画化作品没怎么火，几年后原作漫画悄然完结的时候……那帮家伙肯定会这么说的。就像是『诶——我还蛮喜欢的呢。动画我都看了呢——虽然没买过单行本，原作看一半也没看了』这样的话！」

也太具体了吧，喂。

不过事实上，确实有这种现象。动画播出的时候明明那么火，结果不知不觉原作就完结了。

「那又怎么了？想怎么享受是读者的自由吧」

「你错了。我们漫画读者，要拥有作为读者的自尊心的矜持。正是因为我们这样的粉丝群体具有高度的责任感，漫画文化才得以酝酿和发展。要是所有的读者都成为盲目的时尚追随者，那么创造者便只能跟随时尚的脚步，就会导致文化本身的衰落！没错！优秀的娱乐文化需要有优秀的粉丝群体！」

「好麻烦。小游你选择那样是自由啦，但强迫别人的话是不是不太好？」

「……就算我退一百步，包容你追逐流行的态度好了。但是，唯有刚才的发言请你撤回。就是那句，『COMET』后面部分的漫画看了也没用的那句！」

「诶。不要。做不到。那可是我的真心话」

「为什么！就算是即将腰斩的漫画，它也是有人权——啊不，是有漫画权的！你的发言是对漫画权的侵害！请尊重所有漫画与生俱来的基本漫画权！」

越来越听不懂小鸟在说些什么了。

她这已经是个活动家了吧。

「世界上有很多作品在面临腰斩之际奇迹般地大复活，变得爆火!就算是这样，四月同学你也依然认为人气是漫画的全部吗！」

「要是能大逆转到了爆火的程度，我会看的。这不就行了」

「不是这回事……为了实现奇迹般的大逆转，就必须有读者在没有人气的时候就开始阅读。如果没有人在它还没有人气的时候就爱上它，是不可能发生大逆转的。就算是即将腰斩的漫画，切实去买单行本支持它的读者层也是不可或缺的……！」

「就算你说得这么好听——读了不知道会不会畅销的东西，之后腰斩的话就很讨厌」

「为了不会腰斩才要去读啊！即使最终没能如愿以偿，作品被腰斩了，也要将它凋落的样子刻在心中！」

「不要不要。乘着会取胜的马才开心。追畅销漫画才开心。大家都不看的漫画我才不想看」

四月的语气毫无恶意。

「反正现在的漫画就是动画的原作工厂，等动画化了再看就行。反正大受欢迎的作品都是从动画里脱颖而出的」

「啊——你说出口了。你将不该说的话说出口了！可恶，你这多媒体至上主义的业界创造出来的可悲怪物……！居然说漫画是动画的原作工厂……？你知道这句话会伤害到多少漫画迷吗……！漫画可不是动画的下位替代！」

「……喂，小鸟。很抱歉在这么热烈的时候打扰你」

我突然很想吐槽一句，便插嘴说道。

「你最近的轻小说有买吗？」

「诶？不买啊。反正最近的轻小说很快就腰斩了。有趣的作品早晚会漫画化，我只需要读漫画版就够了。反正漫画版绝对更畅销」

……这家伙果然对轻小说不友好啊。

你这不也是突然变成人气至上主义了吗。

只爱漫画，对轻小说毫无兴趣。

轻小说也不是漫画的下位替代啊！

更不是漫画的原作工厂啊！

「果然不畅销就是不行」

四月说完，离开座位向我走来。

然后亲昵地搂住了我的胳膊。

被可爱的辣妹这么做，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月见同学，要加油取得连载哦。月见同学的话，肯定能画出超级大火的作品的。请画出动画化之后销量突破1000万部的超人气漫画，一笔一笔地大赚版税哦。然后我就当你的新娘候选吧——」

「喂，四月……」

「唔……月见学长！不能听恶魔的花言巧语！」

小鸟拉住我另一边的手，像是要把我从四月身上剥下来。

「月见学长不用大火的！月见学长要画的可是尽管在主流杂志『COMET』上连载但是很快就会在卷末徘徊而迷失方向的……虽然大多数读者会在瞬间口忘记，但一些爱好者会把它当作玩梗素材不亦乐乎地讲上几十年的，独一无二的垃圾漫画！」

「就不能让我火吗！」

你俩谁是恶魔啊！

一有机会就想让我画垃圾漫画！

「怎么会……连月见学长都要把灵魂出卖给商业主义吗？你不想画想画的东西了吗，要去画能畅销的东西了吗？」

「不是那么深刻但是事情。我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但我也想大火」

「什么啊，太好了……。月见学长没有迷失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的姿态，这我就放心了。只要不失去这个志向……月见学长的连载就会自动在卷末徘徊。这是已经确定的未来」

「……果然你才是恶魔吧！？怎么想都是你在把我往奇怪的方向上带啊！？」

正当我和小鸟争论不休时，

「话说小游你」

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我的四月这么说道。

她叹着气，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小鸟。

「怎么说呢，虽然你从刚才，就一直批判主流倾向而对小众意见大为推崇——」

四月继续说道，可是。

「小游你到头来——喜欢的不也是『COMET』这样超级主流的杂志吗？」

「……！？」

小鸟瞪大了眼睛。

她的反应就像被问到了问题的核心。

「批判跟风看大火作品的行为，而选择去发掘并喜爱小众漫画的意见似乎是很棒……但小游你喜欢的，不也是刊登在主流杂志上的冷门漫画吗？从漫画整体来看完全不小众吧？不如说完全就是主流吧」

「………」

哦，哦哦。

怎么说呢……真是非常尖锐的切入角度啊。

小鸟无言以对。

确实，被她这么一说——小鸟的言行是有矛盾之处。

或许是为了对抗销量至上主义的四月，她站在了尊重小众漫画的立场上……不过再仔细想想，小鸟并不是那种会主动发掘冷门漫画并喜爱它的人。

她是享受主流杂志的腰斩比赛的爱好家。

她喜欢看那些在网上被当作段子的腰斩漫画……换句话说，她喜欢那些知名度高到足以成为话题的漫画。

因为真正的小众漫画连段子都不会有，甚至会连腰斩的事情都不成为话题地悄然消失。

要想站在小众倾向的一边，除非是一个夜以继日地致力于拯救这些事物的人，否则就是没有说服力的。

「说到底，小游你享受的是杂志内的腰斩比赛，这也是基于人气至上主义的概念产生的东西吧？就是问卷调查系统的副产物吧。那样的话，到头来小鸟你不是也在享受人气至上主义的概念吗？和我的差别只是人气绝对值是正还是负，依赖于人气竞争的享受方式是一样的」

「………」

「如果是和主流小众无关，自己好好去找到喜欢的漫画，并深爱上它的人的意见的话，我也是愿意稍微听取一点的——喜欢被主流杂志的问卷调查系统所左右的即将腰斩的漫画什么的……不就是完全依赖于他人的意见吗？不就是完全没有主动性吗？感觉与其说你是在欣赏漫画的内容，不如说是对追求小众倾向的自己感到陶醉。再怎么用理论武装，也掩盖不了品味的丑恶」

「………」

小鸟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就我从侧面听来……她已经完全被驳倒了。被从正面抛以正论的她，无法做出任何反驳。

就这样过了几秒钟——

「……呜，呜呜」

结果——少女发出了呜咽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小鸟抬起头。

她的眼里留下了泪水……什么，泪水？

「呜呜，呜呜……也、也没必要说到这个程度吧……！」

小鸟哭得满脸通红，小脸也扭曲了。

面对少女突然流下的眼泪，我和四月大为动摇……不如说，有些被吓到了。

诶？

哭了？因为刚才？

「诶？等，等等，小游……干嘛哭哦？」

四月也一下子吓到了。

大概她也没想到小鸟会哭吧。

「咿……我知道的……你不说我也知道的……。我知道自己是歪门邪道，我知道自己是二流，我知道自己是恶趣味。而且……我也知道歪门邪道且二流还恶趣味的我让自己有些陶醉……！」

小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诉说着。

「我没有坦率地赞赏主流漫画，也没有发掘小众但有趣的漫画并进行传教活动。我是个喜欢在主流杂志上展开的腰斩比赛中，靠漫画家和出版社都不希望看到的事情来恶意取乐的人……。我是个不站主流也不站小众的，哪边都算不上的意义不明的突变体……我就是这样的大便啊」

什么大便啊。

突然就开始惊人的自虐行为了。

「我看似是在否定销量至上主义，但实际上完全就是对销量至上主义的体系乐在其中——这样的自我矛盾，我早就注意到了……！所以，所以……被这么说的话我完全无法反驳……！」

她发出可怕的悲鸣。

看来四月的正论攻击对她产生的伤害比我和四月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呜呜……可恶……。被说了『假装自己是行家，读的却是主流杂志』这样的话……我无言以对。毕竟，毕竟……主流杂志的腰斩比赛才是最白热化最有趣的嘛……！在网上也有很多关于腰斩比赛的感想，很有趣的嘛……。这种依赖他人的享受方式，本质上与那些跟风大火漫画的家伙是一样的……我多少也明白自己只是向量相反，但做的事情没什么不同……可我就是喜欢那样嘛……！」

已经不知道她是在对谁大喊了。

她甚至像是在对自己的内心呼喊出自己的心声。

「……啊，失败了。又失败了。多少次都是一样……。一争论这个我就绝对会输。绝对会被无可辩驳地驳倒……」

她好像经历过很多次了。怎么，这家伙有在匿名留言板上开贴辩论吗？让人有些担心啊。

「没、没事吧？小游」

这么说的四月一脸歉意……不如说是一脸怜悯。

「抱歉，我一下子有些来气」

「……没事。我也有错。对不起……」

小鸟垂头丧气地轻轻鞠了个躬。她是个能好好说对不起的孩子。

然后她收拾好东西，

「……没心情了，今天就回了」

这么说完之后就走出了部室。

让留下来的我和四月，都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诶——月见同学，我没有错吧？」

「啊，嘛……吵架是两败俱伤啊」

硬要说的话感觉小鸟的言辞要更激烈。

「嗯哼——嘛，我也不太成熟啊」

四月表示反省。

虽然反省自己是很棒的一件事情……但是和同年级的同学吵架之后反省自己『不太成熟』什么的，感觉也是对对方很失礼的行为。

「一对上小游，我就会不自觉地回嘴。因为她对我言辞很激烈，我就有些条件反射了」

「你俩的价值观完全相反到了有趣的程度嘛。某种程度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倒是觉得——小游会来缠着我的理由不止是这个」

四月意味深长地说道。

「在教室里，我和她交流还挺正常的」

「诶？真的吗？」

「是的。虽然关系也没有特别好，但见面会打招呼，在教室里和小游也完全不会吵架」

「……那为什么偏偏在我面前……」

「应该说是，正因为是在月见同学面前吧——？」

四月笑着说道。

她是在暗示着些什么。

「我觉得是有原因的——导致只要我来这个部室——只要她和月见同学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过来，她就会忍不住想找我吵架的原因」

「……啊」

我多少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那当然了。论战或辩论的话有观众要比较精彩啊。一对一争吵的话，就算说赢了，对方逃走的话胜负就不了了之了。有了观众这一旁听席，辩论才能分出胜负。原来如此……小鸟是想让我扮演这样的角色吗」

「……不是这回事。啊——算了，就当是这样吧」

四月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嗯。我搞错什么了吗。

「虽然怎样都好了……不过请尽量和小鸟友好相处。毕竟是这个社团为数不多的成员啊」

「好好好——我会适当注意的」

她嘻嘻笑着回答。尽管她在各种方面有些那个，但人绝对不坏。可以说是我重要的学妹之一。

「对了四月。你也好久没来了，要不要看看我的分镜脚本？」

我取出平板电脑。

「这是我打算发给责编的连载用分镜脚本。虽然小鸟已经看过了，但那家伙只是赞不绝口。我又不知道该相信她的好评到什么程度，希望你能给我一些严厉的意见——」

「啊——还是算了。效率太差」

四月这么说。

虽然她的表情保持了起码的和颜悦色，但语气却相当辛辣。

「………」

「啊。我男朋友社团活动结束了。那我也回了——等有心情了再来看『COMET』。月见同学，请抓紧开始连载然后大火哦——」

四月看着手机这么说完，然后就快步离开了。

我一下子就觉得很累。

啊……这也是当然了。

拥有认为不卖座的漫画看了也没用这样价值观的少女，怎么可能会想看连连载都没有确定的漫画的分镜脚本呢。

某种意义上，这甚至还不如没人气的腰斩漫画。

因为都还没能开始连载。

看它纯属浪费时间啊。

「……啊」

我长叹一口气，坐在折叠椅上。

我们漫画部有两位学妹。

一位是，放眼世界也很奇怪的腰斩漫画爱好家。

偶尔会来的另一位是，彻头彻尾的人气至上主义者。

怎么说呢。

我好想要一位稍微正常点的后辈啊。

第一卷 第四章

「月见同学，我果然还是觉得，畅销的漫画才会畅销啊？在这个世界上最畅销的漫画——就是畅销漫画对吧？」

在八月——

今天也是学妹小鸟和我搭话——骗你们的。

和我搭话的学妹是四月。（注：四月对学长用简体，小鸟对学长是敬体，而这章开头那句作者故意用敬体写的）

地点是部室，人数是两位。

虽然这次也想着来一下叙述性诡计式的描写，但想着大家也该厌倦了，所以选择放弃。

今天是一如既往的放学后社团活动——骗你们的。今天是暑假期间。

在学校放假的现在，我们为了社团活动来到了部室。

我们原本就是没什么活动的社团，也不是会在暑假期间积极活动的社团，只是有些事情，今天三个人聚在了一起。

小鸟是输了猜拳，现在去买饮料了。

「畅销漫画是畅销的漫画。嗯，是重言式吗（注：重言式是指在任何解释下皆为真的命题，例如经典逻辑中的“A=B，B=C，则A=C”）？」

「重什么猪？是哪家烤肉店的隐藏菜单吗？」

「不是那样……算了。不过畅销漫画是畅销的漫画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哦——就是觉得，畅销漫画，是畅销的漫画啊。之前不也稍微聊过这个话题吗。『突破XX万部』什么的。如果说世界上最简单有力的策略就是宣传『卖得这么好哦』的话，那么在商业世界里，已经畅销的漫画就占了相当大的优势」

「啊——这个啊」

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现在最畅销的漫画，就是现在的最畅销漫画。

这是一条真理，是无法推翻的事实。

「我最喜欢的以动画化为例的多媒体化，仔细想想也是为了让畅销漫画更加畅销的战略啊。能动画化的作品，原本就很有人气的」

「基本是这样的」

虽然这个世界上驱动动画化的内幕各种各样，但基本上都和四月说的差不多。

从出版社的角度来说——动画化就是为了让原本就畅销的作品变得更畅销。

「这样想的话感觉就有些残酷呢——畅销作品能得到大量的宣传和销售支持——相比之下,不卖座的作品则完全得不到关注」

「这不仅限于漫画，而是资本主义的基本就是这个样子。尽管听起来很残酷，但商业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与其将能卖出一个的东西卖出十个，将能卖出一千个的东西卖出一万个要更简单，而且还更赚钱。因此，不管在哪个行业比起把不卖座的东西卖出去，都更倾向于把畅销的东西卖出去」

「就是说畅销的东西会越来越畅销吗。唔」

四月突然陷入了沉思。

「感觉这也对受欢迎的人适用吧？」

「受欢迎？」

「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受欢迎的男人会越来越受欢迎。受大家欢迎的男人，女人会自然觉得是好男人」

「啊——好像是听说过」

好像是说，想要受欢迎就得模仿受欢迎男人的举止。

与其说是恋爱学，似乎更接近生物学。

在动物界，也是受欢迎的雄性动物往往会更受欢迎。

「受欢迎的男人会越来越受欢迎。不受欢迎的男人会越来越不受欢迎。世界真是残酷呢」

「……喂，不要看着我说这句话。不要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不要擅自把我算到不受欢迎的那一类里去」

嘛，我也没法强烈否定。

怎么想我都不是受欢迎的雄性。

「不过没关系，月见同学。和漫画是一样的」

「和漫画一样？」

「世界上有些人只钟情于某样事物。就算是不被任何人喜欢的东西，也会有全力以赴喜爱它的人出现」

「………」

「要是有那样的人出现的话，不好好珍惜可不行哦？」

「……干嘛。连你也想说我的连载作品注定会成为只有一部分爱好者喜欢的小众作品吗？我姑且也是想画出大火作品的」

「不……虽然我说和漫画一样，但我没说漫画的事情……啊——算了，好麻烦」

在无法释然的气氛中，对话告一段落——就在这时,

「久等了——」

去买东西的小鸟回来了。

三人份的麦茶被放在桌上，我和四月递上了钱。

「呼——好热好热……」

「谢了啊，小鸟」

「不会不会。所以……你俩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啊」

「聊了恋爱话题哦。对吧——月见同学？」

四月露出调皮的眼神，这么说道。

小鸟显得不以为然，

「……啊——是吗。我对那种事情完全没兴趣的」

「真的吗？其实有兴趣的吧？」

「完全没有呢。现在不是沉迷于情爱的时候。我有一部——值得去爱的漫画」

小鸟继续说道。

「饮料也买好了，差不多该认真开始了。咱们漫画部的——暑假课题」

说是课题，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我们本来就没有从事多大的活动。

虽然名字是漫画部，但部员只有三个人，实际上就是同好会。

不过，就算是相当于同好会的社团，既然占用了学校的空教室，就得开展最低限度的活动。

必须要弄出我们在进行活动的感觉。

顾问老师要求我们「就算只有形式，提交点东西吧」，所以我们就计划着在暑假期间找一天聚一下，一起完成课题。

「虽然老师说『只有形式就行』，但现在努力的话文化节展示的时候也能直接用。所以还是努力一下比较好」

说着，我取出平板电脑。

「我的计划是准备临摹的东西，以及画两页左右的漫画，你们什么打算？」

「我打算为现在最热门的大火作品写评论」

四月这么说。

「喔」

「顺便地，我还打算调查一下动画化后漫画的销售增长率和SNS上二创高潮的相关性。最近，二创和粉丝艺术的热潮，对于多媒体作品的销量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噢噢」

喂喂。感觉这研究还蛮有趣的嘛。本以为她只是写个评论就结束了，没想到居然提出了相当犀利的观点。

「然后，小鸟你呢？」

「我的打算是，写一篇我对『COMET』的腰斩比赛的见解的总结性论文」

小鸟说得理所当然。

「我已经用EXCEL汇总了连载作品刊载顺序的变化情况。『十话左右就已经在排行榜末尾的作品在三十话以内腰斩的概率』『腰斩漫画的话数和获得中间彩页的次数的相关性』等等，我想通过统计汇总成数据，并描述出自己的推论」

「……这样」

「今年的……那本『暗黑世界』，刊载顺序展现出了相当奇妙的变化。所以我也想关注一下那里。在濒临腰斩之际，有过一次将刊载顺序复活到了卷中程度的经历，究竟是因为什么呢……。说起来能获得两次中间彩页就也很奇妙了。像『暗黑世界』这样连载之后很快就到卷末位置的作品基本中间彩页就只会有一次……为什么它却能获得两次中间彩页呢……。那时候的『暗黑世界』究竟发生什么了呢。编辑部里进行了怎样的讨论呢。我想认真调查一下这个」

「……这听上去也蛮有趣！」

她依旧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偏爱心。

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比我想象的还要认真地对待课题，我就放心了。某种意义上，她俩真是优秀的学妹。

「啊——但是，不知不觉间就暑假了呢——暑假结束之后就是秋天，秋天结束之后就是冬天，然后一年就结束了」

四月感慨万千地说道。

「话说月见同学志向是怎么打算的？应考生天天画漫画真的好吗？」

「啊，没问题的。大学我随便去一所就行」

「别看月见学长这样，他其实很聪明的。就算不备考，也能考上相当有名的大学。听说上次的模拟考试也是轻松地获得了A判定」

小鸟补充道。

「诶。好强。人不可貌相呢」

「……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说从你的外表和言行之中完全看不出你聪明」

「就算『什么意思』，你也不用真的去解释是什么意思啊！」

「不过既然那么聪明的话，不需要追求更高的目标吗？你父母什么都不说吗？」

「只要我去的是学费便宜的公立大学，他们就无所谓。其实我想的是在就读期间就连载出道，然后不上大学，当个漫画家谋生的……但并没有那么顺利」

连载的分镜脚本现在依然在反复试错当中。

我也试着给责编发过，也商量过好几次，但至今为止还是没有明确的方向。

「啊，真厉害。完全以漫画为中心呢」

四月说道。

「要是恋爱喜剧的话，就是『追逐梦想而努力的男生，好棒！』的发展，但我却完全不心动呢——我觉得考上更好的大学，过上更踏实的生活要来得更好」

「不心动的话就不用说那么多！」

没关系，没什么的。

我又不是为了受欢迎才画漫画的。

「小游呢？有考虑将来吗？」

四月问小鸟。

「没怎么想过呢——因为老家的情况，我的将来基本是确定的」

「老家？」

「这家伙的家是神社啊」

虽然不是说交换了刚才的分工，不过这次是由我代为补充的。

然后我指向窗外。

「那座山的后面，不是有个神社吗？」

「有」

「那就是小鸟家」

「诶！？真的吗！？那边的神社吗？这么一回事吗！？」

「是的。不过就是个小破神社而已」

小鸟轻轻说道。

虽然她说得谦虚……但小鸟家里人担任神主的神社，并没有那么小。那是一座拥有相当悠久历史的正统神社，小鸟一家似乎在当地也拥有相当程度的权力。

虽然只有一次，我想起了去年去小鸟老家的时候。

独门独院的房子坐落在一个被群山和稻田环绕的地方，虽然老旧，但显得非常的大且气派。

感觉就像是THE·乡下名门望族的家。

因为都有仓库的。而且还是夫妇仓（注：因相同形状的两个仓库相连，故有此称）。

「我家三姐妹之中我是长女啊——我肯定是要继承家业的。所以我去上神道类的大学这件事从以前就是板上钉钉了」

小鸟淡淡地说道。

「话虽如此，现在这个时代只靠当神主是无法谋生的。我想我大概会在家乡就职。大概会是在爷爷的帮助下，进那边的信用银行工作吧。就是银行女职员和神主的二刀流呢」

说到这里，她长出一口气。

「怎么说呢……。要是青春电视剧的角色的话，就会大喊着说什么『我才不想过上这种被规划好路线的人生！』……但老实说，我完全没什么想法」

完全没什么想法。

对规划好的人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我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也很喜欢家人和家乡。不如说我很感谢帮我规划好了路线。还找关系帮我准备好了工作，我真的非常感激」

小鸟继续说道，只是。

「虽然我对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前进没有任何抵抗——但我对于『没有任何抵抗』的自己感到有些抵抗呢。对于没有任何抵抗的自己，产生了些许抵抗。尽管这么说，实际上我也没有抵抗的气概就是了」

她这样说着，罕见地露出了自嘲一般的笑容。

我多少明白她想说些什么。

对不抵抗这件事感到抵抗。

虽然也不是没想过违抗这种随波逐流的感觉，但也不会真的去采取什么行动，而且也认为那也不错地接受了……这种认命一般的自我肯定，想必每个人都有所经历吧。

「所以呢——就让月见学长过上帅气的人生好了」

小鸟微笑着说道。

「要成为出色的漫画家哦，月见学长」

「……漫画家又不是什么特别帅的工作。神主或信用银行的工作又不是不帅」

「话是这么说……但是果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像漫画家这样创造性的工作，是在没有道路的情况下开辟出一条道路，给人以一种又帅有活力的感觉」

「……也是」

虽然刚刚无意中说了句『漫画家又不是什么特别帅的工作』这样的话——但其实，我觉得那是非常帅气的工作。

所以我才以它为理想。

我想成为漫画家——

「月见学长的哈肯定能行的。肯定能成为在『COMET』上开始连载，然后就持续在卷末附近徘徊的漫画家」

「所以说不要一有机会让我去画腰斩漫画！」

「不是腰斩漫画！是即将被腰斩但还没有被腰斩，但又有点要被腰斩的漫画」

「不还是被腰斩了吗！有点要被腰斩是什么啊！」

「……就是后续请访问漫画APP那种的吧？」

「不要说得这么具体！而且不要把发在漫画APP上说得像是被贬职一样！是作者和编辑部仔细商量之后，判断对作品来说最合适的刊载媒体是漫画APP，所以才发在漫画APP上面的！我是这么相信的啊！绝对不是被贬职啊！」

「总之我个人希望看到的是——一直待在卷末的，尽管被人说『怎么还没被腰斩啊』但却顽强地生存了好几年的漫画。每当有新的连载出现，它都会奇迹一般地避免腰斩的结局……请走上这条前无古人的道路吧！」

「都要走的话，我还是想走王道一些的路线啊！」

也太前无古人了吧。

感觉比绘制正常的人气漫画还要难。

「啊。感觉你俩都好厉害呢。对未来都有着清楚的规划」

四月拖着腮帮子，这么说道。

「我还处在犹豫是上大学还是上专门学校的阶段呢。讲真的。该怎么办呢——我的人生」

「还没必要着急吧。四月你才二年级。慢慢考虑就——」

就在这时。

「不好意思」

部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女性。

她穿着清凉的衬衫和绀色的PANTS（不是内裤而是外裤的意思）。她的黑发很有光泽，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是一位充满理性气息的女性。

「人都在啊。那刚好」

她看了一圈我们三人，平静地这么说道。

「东海老师，怎么了？」

我问道。

东海林。

她的姓不是东海林，而是东海。

她是我们社团的顾问。

话虽如此，其实她基本没参与什么，就只是挂名顾问而已，在部室露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甚至比幽灵部员的四月还要珍稀。

现在是暑假期间，只有学生使用部室进行活动的话在形式上不太合适，所以我们姑且暂且选择了东海老师来学校的日子里聚在一起。

本来打算是等社团活动结束后过去打个招呼再回去的，没想到她会来部室。

「怎么了，东海老师？」

「今天，对你们三人有一个很遗憾的通知」

东海老师淡淡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虽然她用了『遗憾』这个词，但语气却感受不到遗憾，而是给人以一种在朗读必须传达的必要事项一般的感觉。

「就在刚才，这个社团已经确定要废部了」

「——」！！

我们三个人都表现出了明显的动摇。

「如果一定要推翻废部决定的话，就尽快再去召集两名部员。有了五名部员的话，就可以继续活动下去了」

「………」

这过于突然的指示让我们哑口无言。

漫画部要消失了？

为了让我们的，我们三人的容身之所。

能继续存在下去，必须从现在开始找到两名新部员……！

第一卷 第五章

「月见学长。说到腰斩，人们都会觉得是『没有人气所以被腰斩了』对吧。大家都有一种它是在腰斩比赛中输掉了的印象。但实际上，也有些作品它的腰斩原因并不是没有人气呢」

在十月的部室——

今天也是学妹小鸟，针对业界提出毫无意义问题的一天。虽然我觉得是时候结束这种讨论了，但感觉今天的小鸟有些伤感，于是我说道。

「什么意思？」

我选择了反问。

我的性格还真是麻烦。

「人气之外的腰斩原因……虽然我觉得有很多——但我觉得还有很多东西是不能触碰的」

「……不能触碰的腰斩就不要去碰触了。我们本来也就只是讨论一些基本的东西而已」

「如果谈论范围限制在触碰范围的话——那比方说，杂志停刊什么的」

「啊……」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只能发出“啊”地一声。

「说的是啊……。因为停刊导致的腰斩，确实是有的」

「……就算是喜爱腰斩漫画，从腰斩比赛中寻找娱乐感……自觉拥有这样恶趣味的我……对于杂志停刊导致的腰斩，老实说也是觉得既不好笑也爱不起来的。只会觉得非常悲伤和懊悔」

小鸟一脸复杂地说道。

就算是对于腰斩漫画爱好家的这家伙，杂志停刊导致的腰斩和主流杂志上的腰斩比赛也不是一类东西啊。

无法在问卷调查中获得好评价导致的腰斩，在某种程度上是无可奈何的。

漫画家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走上了激烈竞争的相扑台。

在同一杂志上相互竞争，切磋琢磨。

然后就出现了能继续下去的漫画和只能完结的漫画。

作为商业来说这是必然的。

虽然残酷无情，但我觉得这样的竞争是有必要的。

但杂志停刊……感觉又有些不一样。

就好像和对手拼命比赛的时候，突然因为赞助商的原因比赛被彻底取消了一样。

「不过，杂志停刊也可以说是因为没有人气。说是杂志本身在整个漫画界的腰斩比赛中输掉了也没什么问题」

「在现代很难说呢。本来纸质漫画杂志的整体销售量就呈现出萎缩的趋势。就算杂志停刊了，要说里面连载的漫画是不是全都没有人气，那也不一定」

老实说有时候……对于一卷不落地购买电子版单行本的漫画，我也会有『咦？说起来这部漫画，在哪连载的来着？』这样的想法。

有很多漫画APP连载了多家出版社的作品，在这样的环境下阅读漫画的话……对『最初』的连载媒介的意识就会越来越淡薄。

这样的读者，在现代应该很多吧。

「即使杂志停刊了，人气作品也会在其他杂志上继续连载呢。最近还出现了在漫画APP上继续连载的模式」

「人气作品有这样的救赎之道。但是……不是所有的作品都能走上这条路。随着杂志停刊，有些作品会被迫雪藏」

「……真是悲伤啊。虽然没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怎么说呢，连战斗都没有就被迫失败了啊。感觉就是强制无条件投降啊」

无条件投降吗。

如果是主流杂志的腰斩比赛，即使调查结果不好导致刊载顺序下降，也还是有机会战斗的吧。如果能画出有趣的故事，也是有可能恢复人气的。还是有试错的机会的。

这就是在腰斩比赛中的战斗，小鸟偏爱的就是这样战斗着的漫画。

我最近终于明白了一点。

与其说这位少女喜欢腰斩漫画——不如说她喜欢和腰斩战斗的漫画。

她认为，越是刊载顺序在后面的卷末漫画——越是能体会到真实且浓烈的腰斩恐怖的漫画，就越是能展现出人气漫画所没有的魅力。

但如果是以停刊为原因的腰斩——是无法战斗的。

是战斗不了的。

因为杂志本身都已经不存在了。如果都不能让读者看到杂志的话，漫画怎么样也都无法战斗了。

「……嗯，说起无条件投降」

小鸟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变了话题。

「我们漫画部——也是无条件投降一般地接受了废部呢」

「是啊」

我说道。

暑假期间——东海老师说了。

漫画部的废部已经决定了。

要想推翻的话，就再去召集两名部员。

当时我就这么回答了。

「啊，那就废部吧，挺好的」

就这样。

根据部长的我的决定，我们漫画部将于明年废部了。

「真是的，真令人吃惊呢。居然对于学校的废部命令，无条件接受什么的。月见学长如果是漫画主角的话，会被读者痛骂一顿的」

「……最近也不流行了吧，主角们为了挽救社团而努力奋斗的展开。要是悠悠哉哉召集部员的话会被批评节奏太慢的」

确实，漫画的话，我应该努力阻止废部。应该努力去召集新部员。

但是老实说……太麻烦了。

废部没什么问题。

说到底，能允许这样一个只有三个人的社团存在下去，就简直是一个奇迹。

我感激不尽，完全不会想着去和学校的决定作斗争。

「他们说计划明年成立一个新的编程部，要我们腾出教室。换句话说……到明年为止我们还可以使用这个部室。到时候我就已经毕业了，所以无所谓」

「真是薄情的学长呢。就不会多为学妹想想吗。就没有想过为了我们而留下一间充满回忆的部室吗」

「你俩不也完全没反对吗」

我也不是魔鬼。

部室也好社团活动也好，多少我也是有些感情的。

要是两位学妹都想让社团延续下去的话，我也是可以一起战斗的，

「知道了。废部OK的」

「知道啦。OKOK的」

但她俩都是这样的反应。

于是全票通过废部决定。

「老实说，月见学长毕业了的话我也会离开社团的。不管是和四月同学一起继续社团活动，还是纳新什么的，老实说真的算了吧」

小鸟似乎原本就是这样的想法。

「对我来说，漫画部是月见学长在才成立的地方」

但她又这么补充了一句。

或许她并没有什么深意，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害羞。

不知道为什么而存在的迷之社团活动——但只要有一位后辈这么说的话，或许它多少也就有了存在意义吧。

「——你俩都在这吗？」

伴随着轻快的声音，四月来了。

后面跟着东海老师。

「喂喂，你俩怎么过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今天——可是文化节哦？现在正是后夜祭最热闹的阶段哦？正在校园里举行篝火晚会哦」

这是惯例的叙述性诡计。

假装成平常的部室，平常的放学后的样子——可今天却是文化节当天。想不到吧。

话虽如此，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在班上完成了最低限度的任务之后，就一直泡在部室里。

将姑且做好的社团杂志分发完之后，我就像往常那样进行着分镜脚本的修正工作。

小鸟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就在我们像往常一样度过这段时间的期间，外边的世界似乎引来了文化节的高潮。

「文化节吗……。和我不太搭啊」

「同感。阴角就应该在阴暗中度过。没有什么比一遇到活动就得强迫自己嬉闹起来的阴角更让人心痛的了」

「唔哇，这个社团好糟糕……。废部看来是正确的」

面对以钢铁般意志待在部室里的我和小鸟，四月十分震惊。她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炒面和罐装果汁。

和我俩不同，她似乎充分享受了文化节。

「我说，东海老师，能允许这样吗？」

「有何不可呢？最低限度的班级任务他俩也都做了。怎样度过文化节是个人的自由」

东海老师淡淡地说完，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东海老师为什么会来部室？」

「来看看情况。我姑且还是这里的顾问嘛。以及顺带……休息一下。老师也是很辛苦的啊，得在文化节的到处巡视」

对于我的问题，她叹着气这么答道。

她的表情中透着疲惫。

怎么说呢……她并不是一个怎么热血的老师，但她也不会表现出在隐瞒这一点的样子。完全就是『拿钱干活』的感觉。

「啊，怎么说呢。明明是这个社团经历的最后一次文化节，大家却都很冷淡呢」

四月一边抱怨着，一边将带来的炒面分给了我们。我们道谢之后接过。因为肚子饿了，老实说帮大忙了。

「和东海老师也完全没在社团活动的时候说上话」

「因为时机不好啊」

四月和东海老师。

因为两个人都不怎么来部室，所以几乎接触不到。老师是三年级的班主任，在平时的学校生活中大概也没见过面吧。

「东海老师现在有在追的漫画吗？」

四月问出了杂谈一般的问题。

可以说是很符合漫画部风格的问题。

「没呢」

东海老师平静地答道。

「嗯哼——那喜欢的漫画呢？」

「没呢」

「诶？没有……怎么会。大家都至少有一本喜欢的漫画吧」

「没呢。我——一本漫画都没看过」

东海老师这么说道。

四月一脸愕然。

「诶……什，诶？一本都……会、会有这种事吗？老师你才二十多岁吧……？如今的二十多岁怎么会……」

「就算你感到吃惊，但事实就是事实啊」

「为、为什么……不看呢？」

四月问道。

『为什么』

我非常理解她想这么问的心情。对于我们这些喜欢漫画的人来说，看漫画这件事已经等同于呼吸了。

我们像摄取氧气一样看漫画。

所以我们无法相信。

会有人完全不看漫画。

以前，我和小鸟在和东海老师的对话中听到她说『完全不看漫画』时，也和四月一样愕然地问过『为什么？』。

「为什么——」

东海老师说道。

「——因为看漫画会变傻啊」

这和她之前告诉我俩当初答案一模一样。

四月无言以对。

她已经无语了。

「……完全想象不到这是令和时代的发言啊」

小鸟说道。

别说令和了，感觉这已经是远在平成之前的昭和时代的价值观了。听说我们爷爷奶奶那一代人，不少人抱有这样的偏见。

这是会让喜欢漫画的人生气的发言。

不过……怎么说呢。

被这样直言不讳地说出偏见的话，不知为何我已经出离了愤怒，反而是目瞪口呆了。

感觉我好像只能说嗯了。

「看漫画会变傻——我也不是完全这么想，但我是在父母这样教育我的环境下长大的」

东海老师继续说道。

「小时候家里就没有一本漫画。也没特别想去看。就那么长大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说到这里，东海老师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真奇怪啊。一说不看漫画也没看过漫画，别人就会非常吃惊。我觉得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啊。我只是因为没想要去看所以才没看的」

她以无法释然的口吻继续说道。

「更进一步地——说是读不了要比较正确吧」

「读不了吗？」

「我不是故意不去看漫画的。有时候不留神也会看到漫画一般的东西。比如新闻或广告的四格之类，最近的教科书上也会加上一点漫画」

她继续说道，但是。

「『正派漫画』不行。我完全看不了，看不下去」

……虽然在这里用『正派漫画』这个表达方式的话，简直就像是再说四格漫画『不是正派漫画』，不过就不这么吹毛求疵了。

我觉得她是指有几十页的那种漫画。

「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看」

「从哪里……？诶？漫画正常看就行了啊」

「我就是不懂什么是正常啊。是从右向左看还是从上向下看……完全不清楚，感觉好麻烦。那些会看漫画的人到底是从哪里学会阅读方式的呢？」

东海老师用呆滞的语气回答了四月的问题。

我感觉她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绝望，就好像是不会游泳的人问会游泳的人，得到的回答却是「正常游就行了」之时的感觉。

「……是不会倒Z读法吗」

「倒Z读法？那是什么，月见同学？」

四月问道。

「是漫画的基础。漫画的话，是从右上的格子开始往左看，看到页面最左端的时候再回到右下继续……因为视线的移动路线像是倒着写的Z字，所以有了这样的称呼。不过这只是最基础的方式，例外也是有的」

倒Z读法。

就算是看漫画的人，不知道的人也是不知道的吧。

因为大家都是自然这么做的。

就算特意用『倒Z读法』这样的词汇进行说明，也会让人有一种将正常走路的人解释为『先迈右脚，再迈左脚，就能往前走了』的感觉。

为了让读者不用意识这样的阅读方式也能自然而然地阅读，漫画家会绞尽脑汁地处理分镜。

台词配置，勾图，分格等……作者会通过各种技巧引导读者的视线。这就是所谓的『视线诱导』，而制作出拥有『视线诱导』且易于阅读的漫画的能力，俗称为『分镜力』。

职业漫画家们，这一能力的水准都很高。

市面上的大部分漫画都可以无需意识倒Z读法地自然阅读。

但是。

我有听说——世界上有些人是不会倒Z读法的。

就算想看漫画，也会处于『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要怎么读』的状态，就会对读下去这件事感到压力。

我们就像是在呼吸一样地阅读着漫画，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反而会对它感到呼吸困难。

「不过，应该也没那么难吧，那什么倒Z读法我学一下的话应该也能会——但我没有想看漫画到了要去学习的程度」

东海老师淡淡地说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先走了。你们也别忘了，后夜祭结束后要去自己班里集合啊」

她冷静地走出了部室。

留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

「哦，感觉东海老师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啊……。明明被说到那个程度，作为漫画迷的我却完全没有生气」

「我觉得在这年头挺稀奇的……。现在可是一个不管男女老少都在以某种形式接触漫画的时代。可以说是完全不接触漫画文化的人已经是少数派了的时代」

「……谁知道呢。没准意外地——少数派是我们」

我这么说道。

然后深深地坐在了折叠椅上。

「总是看漫画，总是和喜欢漫画的人聊天……过着这样的生活的话，就会觉得漫画是世界的中心，是世界的常识，但实际上或许并不是这样。漫画这东西，不看的人就是不看呢」

不看。

不看的人——是真的不看。

「正如小鸟所说，漫画在日本已经成为一种文化，多少会阅读一些漫画的人可能占了大多数——但放眼世界的话，我们是绝对的少数派」

日本漫画开始走向世界了。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没有看过漫画。

倒Z读法是一种适合日语的表达技巧，与许多外国语言并不相容。美漫一般都是采用和日本漫画完全相反的——从左到右的Z字读法，而在法国，则有着被称作连环画（注：bande dessinée）的深厚且独特的漫画文化。

最近成为话题的条漫被称为『世界通用』的理由之一就是『即使是不习惯倒Z读法的海外读者也能自然地阅读纵向卷轴漫画』什么的。

我们自然能做到的事，有人却做不到。

我们所热爱的事物，有时候在别人眼里却是毫无兴趣。

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活在狭小世界里的话就会不小心忘记。

「怎么说呢……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了啊。在这个漫画作为一种文化得到认可的世界上，几乎已经没有人对漫画抱有『看漫画会变傻』的偏见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漫画有什么特别厉害或者了不起的地方。就和其他各种娱乐一样，喜欢的人喜欢，不感兴趣的人则完全不感兴趣。仅此而已」

事到如此我才觉得，东海老师当我们顾问真的太好了。

我已经给她说明过……我想成为漫画家，并在和『COMET』里负责我的编辑为了连载而努力的事情——但她对我的态度并没有因此而改变。

我第一次说的时候，

「『COMET』是什么？」

她是这样回答的。

对于志向有些独特的我，不管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她都没有特别对待我。

对于一不留神就会得意忘形的我的心，这可以定期地让它恢复适当的平和。

「啊——不是，那个，所以……我想说的就是」

我自己也觉得说得有些混乱了，便设法总结了一下。

「我想这就是奇迹」

「奇迹吗？」

「这世上有人完全不看漫画。放眼世界，不看漫画的人占压倒性的多数。我再次意识到……在这样的世界里，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画的漫画，光是这样就已经和奇迹一样值得感激了」

今天分发的社团杂志上，刊登着我画的四页漫画。

老实说……我并没有制作得有多努力。

考虑连载的分镜脚本要更重要，反正是明年就没有了的社团，也没必要在文化节上努力。

所以，怎么说呢……我没花多少时间，就草草完成了。

可以说就是个捏造出来的作品。

但是，就算是那样的漫画——也有人拿到之后愿意去看。

虽说可能是客套，但也有人称赞说『真棒』『真厉害』。

在那一刻，一种难以形容的幸福感在我的心中萌芽——同时，我为有些得意忘形的自己感到羞愧。

身为高中生且拥有『COMET』的责编的本大爷，和以漫画家为志向的一般高中生不同，才不会在文化节上拿出真本事——对于抱有这样些许傲慢态度的自己，我真的感到很羞愧。

我深感要回归初心。

要保持自觉。

能让人阅读自己的漫画，是一件非常值得感激的事情。

「说的是呢——是奇迹呢——值得感激呢——有人看你漫画这件事」

正当我感慨万千的时候，四月不知为何开心地开口说道。

「连载漫画家的话另说，月见同学还是漫画家的雏儿呢。这样连专业都不算的人的没经过誊写的分镜脚本，居然有人能不是因为工作地每天都看……能和那样的人相遇真是奇迹呢，真的应该要感谢呢。对吧——小游」

「……刚才那些话不是针对特定个人的吧。月见学长是从全面且概念性的意义上说的」

「啊……」

正如小鸟所说，我那句话的意思非常笼统。

但是——对哦。

仔细想来，我已经有一位读者了。

虽然她有着异常的偏爱，而且过于傲慢。以至于一不留神我就会忘记感谢她。

「……嗯，是呢。和小鸟这样的人相遇，也是一种奇迹啊」

我这么说道。

我直直地看着小鸟，

「一直以来谢谢了，小鸟」

「……没、没什么值得感谢的。我只是在为了自我满足而行动而已」

小鸟移开视线，用穿着的连帽衫遮住了脸。

不知为何四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看着这样的两人，我在心里重新下定了决心。

尽力而为吧。

虽然以前也是认真的，但今后要更认真。

离毕业还有几个月。

虽然不可能现在就开始连载——但至少要确定下来。

虽然我只是个小社团里靠不住的学长，但我还是想向仰慕我的学妹们报告一些稍显帅气的消息。

第一卷 第六章

「月见学长。重要的东西……只有失去了才会意识到啊……」

在十月的放学后——

文化节过去后几天。

我和小鸟在漫画部的部室里。

虽然小鸟像往常一样和我说话，但总感觉今天她没什么精神。她的情绪明显很低落。

而我……也是一样。

「失去了才会意识到吗……真就是说啊」

我的声音也沉闷到了连自己也都明白的程度。

连玩弄叙述性诡计的闲暇都没有了。

隔着桌子坐在折叠椅上的我俩，都陷入了明显的失落之中。

我俩都这么沮丧的理由是——

「『快快』……完结了啊」

「完结了啊……。而且还是腰斩式的……」

『快快』

『快子君太快了』

是在漫画APP『COMET ALPHA』上连载的作品。

不对。

已经该说是……连载过的作品了吧。

而那部漫画——今天就是最终话。

更准确地说，今天凌晨十二点的更新就是最终话。

没有任何预兆的唐突的最终话，使我们意气消沉。

「因为今天更新，我就熬到了十二点，打开APP一看……没想到是最终话啊。结果就完全没睡着……。心里想的全都是『为什么？』『怎么会？』『骗人的吧』……」

「我早上醒来下床前看了一下……睡意顿时就一扫而空，感觉浑身无力了。甚至想不上学睡上一天……」

「真是太突然了。突然就完结了」

「姑且……上周更新的那话最后编辑有煽动说『下一话是高潮！』」

「呀——话是这么说——所以从上周开始我多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没想到啊。没想到真的完结了。我还心怀希望的……。不，或许只是想逃避现实吧……」

果然还是要注意啊。

对『下一话是高潮！』这样的煽动性标语必须要保持警戒。

「SNS上也有很多人深受打击……大家都在控诉说loss（注：当丢失自己珍视或热爱的东西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失落感）」

Loss。

我想很多人都会因为某种失落感而陷入深深的悲伤之中，比如宠物的死亡，或者推的偶像的结婚之类……而漫画的腰斩也会产生一种近似于所谓loss的情感吧。

「虽然我是在腰斩比赛中寻找娱乐性的性格恶劣的读者……但这种在电子媒体上的腰斩，实在是享受不起来呢——。又没有在争夺名额，也没有在比赛。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小鸟忧郁地叹息道。

当『COMET』上的漫画被腰斩的时候她会悲喜交加，而且会情绪高涨……但电子媒体上的腰斩却会让她感到十分痛心。

或许那和杂志上的腰斩比赛是不同类型的东西吧。

「在『COMET』杂志上腰斩的情形，是会慢慢移动到卷末之后才被腰斩的，这让我也能慢慢下定决心做好接受腰斩的准备……但网上的腰斩就感觉像是被突然袭击了一般」

「是啊」

「和按部就班的处刑伙切腹不同，这让人感觉就是被街头杀人狂残忍杀害了一般」

「……虽然你这个比喻很危险，但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

尽管有些部分无法接受，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确实……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虽然APP上姑且也是有排行榜的……但我没那么认真地查看」

「突袭式腰斩的打击会很大啊」

「突袭式腰斩是什么？」

「『突然袭击』和『腰斩』组合成的新词。我想的」

「……别说得这么漂亮啊」

我连吐槽的声音都变得微弱了。

确实，突然袭击一般的腰斩会产生很大的伤害。

『COMET』杂志刊载顺序的体系。

在调查中获得好评的人气漫画放在卷首，没有人气的漫画放在卷末。

换个角度来说——读者在知道刊载顺序的阶段，就在一定程度上掌握漫画的人气情况了。

受欢迎的情况和——不受欢迎的情况。

如果在看之前就按照刊载顺序先入为主地认为『这部漫画没有人气』的话，读者感受到的趣味性多少也会受到影响。

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对没有人气的漫画不友善的实力主义的残酷体系——不过，原来如此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对读者友好的体系，因为它可以让他们做好腰斩的准备。

如果自己喜欢的漫画一直待在杂志的卷末，虽然会感到悲伤难过……但同时也可以做好心理准备。

准备好可能马上就要被腰斩了。

但电子连载的话，就和杂志上有许多不同。

「但是月见学长，真的是腰斩吗？姑且故事已经结束了，单行本现在也出了三卷吧？」

「怎么说呢——不知道啊……。还有伏笔没有回收呢。之前出场过的火楠君，到头来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场地就完结了……。作者在SNS上也表达了还想再画一段时间的意思」

「那样的话……果然就是腰斩了啊。真遗憾」

室内又充满了沉闷的空气。

老实说——我并不只是因为『快快』的腰斩而感到消沉。喜欢的漫画的腰斩是会让人想要否定世界的悲伤事情……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近乎罪恶感的感情支配着我的心灵。

「小鸟，我啊……」

我说道。

「『快快』，我第一话的时候就赞不绝口了吧？说什么它一定会大卖，肯定会爆火，代表令和的杰作已经出现了」

「是的，是说过。月见学长如此称赞新作漫画，我觉得是很少见的」

「当然我现在并不打算撤回那些话。它也许没能获得人气，但对我来说就是杰作。我完全没有对自己称赞了被腰斩漫画的这件事感到羞耻——」

我继续说道，只是。

「我……没有买『快快』的单行本啊」

我这么说道。

像是在独白。

又像是在忏悔。

「我明明那么高度称赞，第一话开始就赞不绝口——可我却没买单行本。我没有为作品支付一分钱」

我只是在漫画APP上免费阅读。

从第一话开始到最终话结束，都是这样。

我在APP上也没有氪金。

第一卷发售的时候我也想过买电子版的单行本，但我想着反正要买的话还是等长假时的大甩卖上再买，所以一直拖延着……结果就忘记买了。

「明明那是我非常喜欢的漫画……可我却对它没有任何贡献」

「……我听说在漫画APP的连载中，阅览量也很重要。所以我觉得月见学长并不是没有任何贡献」

「虽然细节一点的话是这样……」

「……在SNS上也有很多哀叹『快快』腰斩的声音，但其中有多少人买了单行本来支持呢？」

我无法回答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当然，我并不是要否定那些不氪金的读者。

免费享受官方免费提供的东西没有什么不好，买单行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所以这——单纯就是我内心的问题。

「……一旦被腰斩，不会怎样都会产生后悔的情绪。我该去买单行本的，该去传教的……为了组织腰斩要思考我能做些什么」

就算我一个人买了单行本，也无法推翻腰斩的结果吧。

我知道的。

我只是想让自己接受。

我只是对没有采取可以让自己接受的行动的自己感到懊恼。

「……是呢。要是在被腰斩之前没有做完该做的事情——没有做完能做的事情的话，是会后悔的」

小鸟也表示强烈同意。

「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啊。等父母去世了，再想去尽孝，就也已经迟了」

「……我没说的那么深刻」

不，到头来或许就是类似的事情吧。

不是对父母尽孝，而是对漫画尽孝。

即使想要作为获得了乐趣的回报来氪金或传教，但等到作品被腰斩之后再进行就已经太迟了。

虽然不是说腰斩后的应援和氪金都是白费，但在连载中好好应援的话，绝对会对作品更有好处。

「啊——不甘。果然好不甘。要知道『快快』会被腰斩的话，我绝对会在发售日买单行本的，会尽力去传教的……」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我也体会过好几次这样的后悔……」

「现在说什么也都是马后炮了」

「要是能穿越回腰斩前的世界就好了」

「真要是能那样的话就好了」

然后。

闲谈告一段落，我站了起来。

看了眼部室的时钟，时间正好。

「那我先走了」

「好，要加油哦」

「也没什么需要加油的。只是志向商谈而已」

今天待会儿——班主任要分别进行面谈。

全班都被强制要求参加，对于三年级学生来说，这可能是决定前途的最后一次面谈。

「嗯——不过月见学长的志向是不是有些特殊呢。选择当漫画家，大学随便上一所就行。这样的人可能会很辛苦哦」

「没事的吧。我之前也跟东海老师说过了」

我说道。

「那个人本来也不是那种会积极干涉学生志向的人。我想很快就又会结束的」

「月见同学。作为一名老师，作为你的班主任，我知道这听起来或许有点过分，但我只想说一句。漫画家这种垃圾职业，还是不要以此为目标比较好吧？」

在学生指导室——

本以为面谈就是走个流程，没想到意外的是，东海老师一开场就说出了很有冲击力的话。

「垃圾职业吗」

「没错。漫画家就是垃圾职业」

她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

这老师一直都是这样。

整体来说热情不高，只做最低限度的工作。接触学生的时候也保持一定的距离感和相当低的温度感。

所以我才——有些吃惊。

这位老师竟然会如此强烈地表示反对。

「……真是意外。老师居然会干涉我的志向。我说相当漫画家的时候，你不还无所谓的吗」

我已经告诉过老师我在『COMET』上获了奖，也说过在以成为漫画家为目标。因为她对漫画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一直以来也没有特别赞成或反对。

「我也没打算说什么的。老实说，学生的志向什么的怎样都好了。反正是别人的人生，我也没多大兴趣，也不想太过干涉。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改变学生前途什么的……老实说很沉重」

「……这可不是教师该有的发言啊」

「我是尊重学生的自主性」

「说法很重要啊！」

「但是呢，就算是我，也是有最起码的人性和责任感的。不了解社会的学生如果被坏大人们欺骗，像奴隶一样被剥削，不将其阻止的话我会睡不好觉的」

东海老师这么说道。

语气始终是淡淡的。

「正如你所知，我完全不看漫画。所以也不知道漫画家是什么样的职业，所以也没有反对月见同学的志向」

「啊」

「但是，今天的志向商谈前我多少去调查了一下。关于漫画家这个职业。然后……我就知道了。漫画业界是一个多么腐朽透顶的垃圾业界」

「……啊」

我有些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就算被完全不看漫画的人否定了漫画业界。

「月见同学，你现在的目标是在『COMET』杂志上连载对吧。你有责任编辑，而且正在和出版社沟通」

「是呢。虽然不是很顺利……但我会一边和责编商量，一边反复修改分镜脚本——啊，就是将类似漫画设计图的东西，反复修改试错的感觉」

「将来你的漫画出版成书的话，出版社会根据销量给你钱——也就是所谓的版税。但是月见同学……你知道吗？」

东海老师说道。

以一种发现了谁也不知道的世界真理一般的口吻。

「根据我调查的结果……漫画家拿到的版税——只有10%啊」

「………」

「10%，是10%啊。也就是说出版社要拿走90%」

这我知道。

当然知道。

她语气那么刻意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呢，结果却是别说业界人士，普通人都熟知的事情。

出版单行本的版税率，基于出版社和漫画家来说多少有些不同，但大致都在10% 左右。

不过电子版的话会发生很多变化。

「不合理。这很不合理。漫画可是漫画家努力画出来的吧？凭什么只负责出版的出版社能拿到九成啊？这完全就是可怕的压榨啊」

「……不，老师。这在业界很普通……」

「这种极端的剥削很普通……！？真是可怕的业界。大家是都被洗脑了吗？」

「……不不不不不」

唔——在对漫画完全不感兴趣的人看来，会觉得很异常吧。

版税是10%什么的。

虽然确实感觉很少……但出版社也不是单纯剥削了九成。印刷费，流通费，宣传费，库存管理费等等……出版社也支付了莫大的成本。

说是只负责出版……但其实出版之后让书在全国流通，并通过宣传让书卖出去的这一工作，是非常辛苦且费钱的。

听说近年来纸张价格年年飙升，出版社不得不严格计算收支。所以绝不是不正当的剥削。

「……老师，好吗。听我按顺序解释——」

「月见同学，你还是重新考虑一下志向比较好」

老师用不容分说的语气打断了我的反驳。

她似乎不太愿意听我的话。

「漫画业界真的是个正经的业界吗？你是不是被那些坏大人们骗了？」

「没事的。在这个业界那很正常」

「你试过谈判了吗？这样他们就可以提高版税了」

「怎么可能啊。像我这样的新人怎么可能违抗业界的规则啊。连泰斗级的漫画家都在按那个规则做事，我也得严格遵守」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一开始就没交涉过……漫画家是无法反抗的呢」

「……说、说得相当不好听的话是这样」

「版税10%……漫画家能靠它活下去吗？」

「……有可以的，也有不可以的……。就算不能维持生计，也是由自己负责的……」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把一切责任都归咎给自己啊。被利用压倒性的权力差距，单方面地强加了规则……就算失败了还得自己负责。这是典型的黑色行业的特征啊」

「……诶，那个」

咦？

怎、怎么办。

完全无法反驳。

向对业界完全不感兴趣的人进行说明，真的好难！

「……但、但是，漫画家有梦想啊！虽然在大卖之前很辛苦，但只要大卖了，就有机会通过版税大赚一笔！只要中了的话，光靠版税就能赚一大笔钱，还可以过上什么都不做的玩乐生活——」

「那没有大卖怎么办？」

「……没有大卖的话」

「不是所有漫画家都能大卖后赚一笔的吧？」

「……是呢。不是所有人都能大卖后赚一笔的」

「太荒唐了……。这是典型的传销啊……。『读者越多，赚的钱就越多！有了版税就什么都不用做也能赚到钱!』……听起来像是能赚大钱的生意……但实际上能赚钱的只有一部分而已吧？是只有金字塔的顶端才是赚钱的机制吧？就算是漫画家，也只有少数人能赚到足够一辈子游手好闲的钱，不是吗？」

「……是呢。从整体来看，是一少部分呢」

「对吧。果然是传销吧？」

「不、不是，不是传销！不是诈骗！」

「骗子都这么说」

唔哇！不行了！

我感觉再说什么都不足以反驳了！

明明东海老师绝对是错的，却因为我的知识和辩论能力的不足，完全无法驳倒她。

漫画业界完全被误解了！

「那个……但，但是啊，东海老师。对漫画家来说，单行本的版税并不是全部……如果在杂志或Web上的连载决定了的话，也会支付适当的连载费……」

「嗯。但是连载——是没有固定期限的吧？我听小鸟同学说，有一个非常严格的系统叫做腰斩」

「……那家伙真多嘴」

「连载的作品……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腰斩的吧？」

「嘛，是呢……。没有人气的话，就会被腰斩了吧」

「连工作期限都无法确定的行业……异乎常规呢。明明是他们拜托人画连载的，却因为出版社的缘由而擅自腰斩什么的」

「……我们并不是接受委托才画漫画的……大家都是在接受了这样残酷的系统的基础上才选择做漫画家的」

「你真的打心底认同吗？」

「诶？」

「你是否只是停止了思考，在古老的系统中随波逐流了呢？因为接受比反抗容易多了。因为如果你违背常理被出版社讨厌的话可能就得不到工作了。这就是——剥削机制的本身啊。拥有权力的大企业压榨最底层人员的机制。现有的腰斩系统是为了让出版社从中获利而设计出来的——可对于漫画家来说，那是最合适的系统吗？」

「………」

啊。不妙不妙。

完全是被驳倒了。我都开始觉得『咦？难道漫画业界真的有问题吗？』了。

「不管怎么说……漫画家真是可怜啊。我不知道漫画有多有趣，但我知道那是一项艰苦的工作。一个人要画那么多，真的很辛苦」

「嘛……也不是一个人在画。有时候会有助手的。最近也有把颜色外包出去的模式」

「助手？」

「啊，那个，所谓的助手就是帮忙画漫画的人的总称。大多数时候，他们会负责画背景或者路人角色」

「啊，这样啊。原来出版社还会派人来帮忙画漫画啊。太好了。还以为出版社是彻头彻尾的禽兽企业，还是稍微有点人心的啊」

「不是，那个……雇佣助手的——不是出版社，而是漫画家」

「诶？」

东海老师睁大了眼睛。

她终于不再面无表情，露出震惊的神色。

似乎冲击真的很大。

「漫、漫画家……自掏腰包雇人？而不是出版社？漫画家花钱雇助手？」

「……是的」

助手由漫画家来雇。

听说也有出版社负责雇佣并派遣的模式，但基本上都是漫画家付工资雇佣的。

「太、太奇怪了……。为什么？为什么由漫画家来？」

「只能说事情就是这样啊……。不雇佣助手的话，就很难完成周刊连载了」

「周刊连载是出版社的事情吧？来不及的话，漫画家就得自掏腰包雇佣助手……？太奇怪了吧？这就像巴士公司说『如果你想在我们公司工作，就得先自掏腰包买辆巴士过来』的感觉啊」

「但、但是，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漫画业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月见同学」

东海老师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你被坏大人们蒙骗了。那种疯狂的业界，绝对不应该在现代社会存在。请现在就清醒过来。没事的。老师是站在你这边的。老师一定会把你从这垃圾业界拯救出来的」

「………」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发自内心为学生着想的温柔火焰。感觉她的情绪就和老教师电视剧里，拼命想要救出加入不良团体的不良学生的教师一样。

漫画业界的黑心似乎到了很糟糕的程度，甚至让对什么事都没有干劲的东海老师变成了热血教师——不，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我无法反驳，漫画业界才没那么糟糕！

「啊，东海老师！果然只把漫画当成坏人是很奇怪的!对了……小说不也一样吗！小说的版税也是10%，能大卖的也只有一小部分！异常的不只是漫画！」

「你说什么呢？」

东海老师皱了皱眉头。

「小说没关系的。因为读了的话会变聪明」

「………」

「作为一种文化它比漫画高尚得多，即使被出版社剥削一点也没有问题。小说家这一头衔也很帅气，就算贫穷也有品位。但是漫画……看了会变傻的。作为一种文化它比小说要低级多了，所以至少得能多赚点钱。不然很可怜的吧？」

「……我被这种等级的人驳倒了吗！？我差点要被这种带有如此过时偏见的人说服了！？」

顽固的偏见！

过于陈旧的固定观念！

压倒性的前时代的价值观！

果然不行，不能把这个人的话当真！

「所以月见同学。别当漫画家了，当小说家吧。因为在那边怎么被剥削都没有问题。因为就算赚不到钱也能保持品位」

「才不要！而且小说也是多种多样的吧。比方说轻小说，就没有那么高尚，而是和漫画接近的文化……」

「轻小说……？那是什么？会发光吗？（注：轻小说，lightnovel）」

「轻小说……怎么说呢，是面向中学生的小说……不，最近已经完全不是面向中学生的了。可以说是带有漫画风格插图的小说吧……？」

「嗯哼……。还有这种东西啊。稍微查一下吧」

东海老师拿出手机，开始调查轻小说。

然后脸色就变得越来越差。

「……因为基本只有文库本，所以出版之前收入为零……？发售一周内不大卖的话就算腰斩？决定销量的不是作者的实力，而是封面插图……？最近的编辑会说『如果想在我们这出书，首先要在网上取得人气』？而且市场规模……比漫画还小？不、不得了，月见同学。我发现了一个比漫画更黑暗的行业！」

「不要把网络当真！」

是的!

至今为止的全都是谎言！

网上所有的谣言都是那些只相信谣言的人的妄想！

各位不要只相信网络！

不要因为一些漫画家或轻小说家偶尔在SNS上发牢骚，就因为他们的一面之词认为出版社或业界是邪恶的！

漫画业界和轻小说业界都是很棒的行业！

虽然偶尔也会遇到有些那个的情况，但这是一份有梦想的工作！

完全不黑暗！

在那之后——

我总算是说服了带有固执偏见的东海老师，离开了学生指导室。

虽说好不容易让她认可了我当漫画家的目标，但直到最后她对漫画业界的偏见还是没能洗掉。

「啊，月见学长」

我刚进部室，就看到了小鸟学妹。

「感觉你有些累呢」

「啊……有点累坏了」

「发生什么了……？不应该是轻松的志向商谈吗？」

「我说，小鸟」

我说道。

「你对漫画家不得不自掏腰包雇助手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诶……啊，那件事啊。唔。虽然我觉得像我这样无知的普通人不应该轻率地谈论行业惯例，但我还是想说一下自己的看法」

小鸟加上了这样的开场白，然后说道。

「我觉得很好。正因为漫画家自己雇佣助手，原作者才能拥有原稿的全部著作权。如果用出版社的钱雇佣助手的话，就很难知道原稿的哪一部分到哪一部分是漫画家的权利了。还有可能会影响版税吧？对于漫画家来说那可能是一笔沉重的开支，但总的来说，我认为这对漫画家是有好处的」

「………」

「这些方面的事情大体上都是对漫画家有好处的。比方说，出版社不怎么死板地固定合同，也是为了漫画家好。如果合同被严重固化，漫画家因为身体不适或者心理问题休刊的时候，就得支付违约金了。正因为合同整体是模糊的，漫画家即使违反截稿日或者丢失了原稿，也不用支付违约金」

「………」

「在网络上，编辑和出版社很容易被随意评价，但我觉得不管怎么说，出版社都是为漫画家服务的。因为喜欢漫画而创作漫画的人们之中，是没有坏人的……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理想化了？」

「………」

「所以，是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不是，怎么说呢……我果然喜欢你啊」

「……唔！？」

喜欢。

理解漫画业界的人，我喜欢。

对漫画业界有偏见的人……我讨厌！

漫画是日本在世界上引以为傲的优秀文化，作为文化，它并不比小说低俗，看了也不会变傻！

出版社也不是垃圾黑心企业！

漫画，最棒了！

第一卷 第七章

「月见学长。你不觉得，和腰斩战斗与害怕腰斩是不一样的吗？」

在十一月的放学后——

今天也是学妹小鸟毫无意义地说出会在业界树敌发言的一天。要是在平时，肯定会让人厌烦——但今天的小鸟，眼神不太一样。

她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

「……我可以说得更深入一些吗？」

「更、更深入一些是？」

她之前说得也已经很深入了吧。

她不是一直在无端树敌吗。

然而这家伙还专门加上了这样的开场白。

而且……还带着些许犹豫的气息。

她究竟，想进行什么样的荒唐发言……！？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想，充满了我的独断和偏见」

小鸟说道。

「最近几年，在各种连载媒体上新开始的作品中……因为害怕在SNS上被抨击而缩手缩脚的漫画越来越多了」

「哦哦……」

比预想的还要深入。

她的切入角度相当刁钻。

「对角色的行动或遣词造句都非常小心谨慎。彻底排除那些让读者不愉快的言行，只要有一点点让读者不愉快了，他们也会立刻补救。也就是所谓的……仇恨控制吧。我觉得过分在意这个的漫画有点越来越多了。怎么说呢——一部以不被任何人抨击为目标的作品」

「………」

「不知道是时代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最近的漫画，总是被抨击得很厉害。虽然以前设定的矛盾和情节的粗糙也会被抨击——但是最近的抨击，感觉种类又不太一样。角色的言行令人不快之类，或者角色的行为违反了某种规则之类……因为这样的理由就会被不停抨击……」

「………」

漫画——是虚构的。

本来，角色应该可以做任何事情。

因为是虚构的。

因为不是真实的。

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可以在天上飞，可以使用魔法，可以出现超能力。

可以描写主角打人的场景。

可以描写主角杀人的场景。

但是。

不能描写主角杀猫的场景。

令和的编辑部一般不会让这样的漫画连载。因为如果连载这样的漫画，很容易想象会在网络上造成多大的灾难。

类似的限制不胜枚举。

漫画本应是无论画什么都是自由的，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各种各样的限制正在增加。

在过去被允许的描写，在现代往往不再被允许。

「当然，我并不是说这完全不好。不被抨击很重要，画出与时俱进的漫画也很重要。现代的漫画家——应该画出符合现代规则的漫画」

小鸟说道。

「如果是少年杂志，就应该避免描写未成年主角饮酒、吸烟的内容。像掀裙子、偷窥女浴池这样的性犯罪，现代的主角还是不要做的好。顺应时代潮流的考虑是很重要的。我认为遵守规则的态度，对于出版社这一企业在绘制漫画时是必不可少的」

「………」

「但是，就算是这样——如果因为害怕被抨击而缩手缩脚的话，那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小鸟说道。

她用毫不犹豫的语气发表了深刻的言论。

「为了不被抨击为了不被抨击，反复考虑，小心翼翼。角色和台词都变得越来越圆滑，几乎没有尖锐的部分。只要有一点会在网上被抨击的台词和情节，就会像找借口一样圆场。就像是——想要先发制人地粉碎SNS或评论区的批评一样」

「………」

我无话可说。

如果是在以前，漫画家了解对漫画的感想或评价的手段，大概只有问卷调查和粉丝信吧。

但是现代——有网络。

现在有着异常发达的网络社会和投稿感想的文化。

漫画问世的瞬间，就会立即有感想被投稿。

不加掩饰的赞成和反对变得可视化了。

在漫画APP当中，许多地方从一开始就设置了评论区。人气漫画的话，明明是深夜零点更新，结果零点一分就有了大量评论,几乎想让人吐槽说『你们真的有好好看漫画再发表评论吗？你们的目的是比别人更早发表评论并引人注目吗？』了。

无论好坏，现代漫画文化都充斥着评论。

我自己也每天都会查看SNS和评论区。看了漫画之后会很好奇其他人的想法，也会四处看看别人是怎么看的。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就算是自己画漫画，有时候也会这样想。

『这样的发展现在在网上会被抨击的，还是算了吧』

「……我懂的，小鸟」

我这么说道。感觉全身都要脱力了。

「总之——你是想说我这次给你的分镜脚本就是那种感觉吗？」

「……是的」

小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一副马上就哭出来的样子，但是看着我的眼睛里似乎还是闪烁着下定决心的眼神。

她手上的平板电脑里，显示着我绘制的分镜脚本。

「……这个分镜脚本，是以前给我看过的版本的改稿吧。变化太大了。感觉已经变成另一部漫画了……」

今年春天给小鸟看过的，无论好坏都受到了她的极力赞扬的分镜脚本。

而这次的分镜脚本是一边与责编商量，一边反复修改后的结果。

「我想……作为漫画来说，是变得越来越好了。专业术语和难以理解的描写减少了，读起来也更容易了。台词表达的怪癖已经消失，人物也不再令人反感。故事的独创性也很高，显然会获得很高的评价。情节也是很多人都能接受的安全的王道展开……。最初的分镜脚本中有可能引起争议的部分——或者说会在网上被抨击的部分，已经被漂亮地剔除了」

但是。

仅此而已。

也就是仅此而已。

就是这样。

小鸟说道。

「只是缺点减少了，优点并没有增加。只是防御力提高了，攻击力并没有提高。不如说……反而是降低了。就像是荆棘变圆刀刃变钝，是不会让人受伤，但也无法刺伤人了——按减分制的话会取得高分，但按加分制的话却完全拿不到分数。虽然没有需要抨击的地方，但也没有特别想写感想的地方。完全都不想谈论它。读完三分钟之后就会忘掉主角的名字。就是部没有积极影响也没有负面影响的漫画。这就是……我读了这个分镜脚本之后的真实感想」

「……」

我好像五脏六腑被掏空了。

感觉与其被这么说，被当面批评说是『无聊的垃圾粪作』还要来得比较好。

「当然……这只是我的主观感想。当然也有人会喜欢这样的漫画。如果按照专业的责编的意见修改的结果就是这个分镜脚本的话，那么错的人可能是我。毕竟，我只是一个品味很差的外行。只是——」

小鸟说。

她强忍着泪水，一脸不甘。

「看了这本漫画——我一点也不兴奋」

「——」

兴奋。

这是小鸟所给出的最高级的赞美——同时也是最严重的蔑视。

因为就好像是在极力称赞说『是一部值得爱的垃圾漫画！』

小鸟总是称赞我的分镜脚本和想法。

会说，好兴奋！

我每次都非常讨厌。感觉非常不情愿。我明明打算画大火漫画，她却全力以赴把它当成垃圾漫画。而且她本人还自以为是在赞不绝口，让人觉得实在是不好听。

然而——现在。

她没有兴奋。

被小鸟如此评价的瞬间，我受到了难以置信的打击。

就好像是被背叛了——或者相反，好像是背叛了。

类似罪恶感的屈辱，填满了我的胸膛，支配着全身。

「……那个，抱歉。我——」

「不……没事。不用道歉」

我说道。

「不如说谢谢你。能把难以启齿的心里话说出来，真的帮大忙了。果然……这样的分镜脚本是不行的」

小鸟的意见——一针见血到了残酷的程度。连我自己也都模糊意识到的东西，她明确地用语言表达了出来。

按照责编的意见，只剔除了不好部分的分镜脚本。

更进一步地……有些地方甚至改得比指出的还要多。

在反复修改的过程中，我自己都没有信心了，连没有被指出的地方我都视为缺点并开始修改。

「责编也跟我说了。『编辑可以抹去缺点，但是无法发挥优点』。其他还有……『如果能不只按照责编的意见进行修改，并完成超出意见的改稿的话会更好』。所以果然……是不行的。这只是个全力防守，完全没有在战斗的分镜脚本」

小鸟不会兴奋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喜欢的可是——战斗着的漫画。连载还没开始就进入守势的漫画，她是不可能喜欢上的。

我或许是太急躁了。

想要为了学妹而取得连载。

这样的心情完全起到了负面作用。我无意识地觉得，只要能取得连载，作品再怎么保守也都无所谓。

明明这种作品是不可能获得连载的。

就算侥幸连载了，那样的作品也不会让这位傲慢的学妹感到高兴的——

「全部重画吧」

我将分镜脚本的数据全部清除。

如果注重漫画式的美感的话，这里应该会出现将原稿撕得粉碎散落一地的描写吧——但是数字作画的我，全都是在平板电脑上操作的。

所以看上去很乏味，一点都不美。

但这就够了。

因为我不是漫画里的角色——而是创作出漫画的人。

我想要站在创作者的一边。

「看着吧，小鸟。我再也不会画这么平凡的漫画了。再也不会让你说我是害怕了。我会画出——让你兴奋的漫画」

「……好的！我会期待的」

小鸟笑的非常开心。

在我和小鸟这样热切交谈的一个月之后。

我从头开始重新画了连载用分镜脚本，并发给了责编。

之后——

得到了责编的认可，并将其提交到了连载会议上面。

现在就是在等会议的结果。

就这样一边等着——一边迎来了第二学期的结束。

「啊——好累啊——大扫除」

在十二月的放学后——

在部室，四月这么说道。

「反正社团明年就不存在了，随便搞搞不就行了吗」

「完全相反。明年废部之后得把这里腾出去，所以得认真打扫」

我一边说着，一边拧干擦水用的抹布。

今天放学后，我们三人一起进行年末大扫除。虽然是每年都做的事情，但社团明年就不存在了，这就是最后一次大扫除了。这样一想，我多少就有些干劲了。

「但是但是，这个部室，不打扫也意外地干净呢。明明是漫画部，却完全没有漫画」

「我是电子书派，你和小鸟也不会把漫画带到学校来。我拿来的『COMET』我也会定期拿回去」

所以这个部室并没有漫画部的感觉。

使用的平板电脑也是个人物品。

「打扫轻松很不错，但感觉有些寂寞呢——。感觉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我们的存在。……嘛，这话幽灵部员的我来说也很奇怪就是了」

她自嘲地笑了。

四月似乎有所感触。

当然我也有。打扫每个角落的时候，感觉过去的回忆似乎一点一点地复苏了。

「说起来，月见同学的连载最后怎么样了？」

「我没说过吗？分镜脚本已经给过去了，现在是等待连载会议的结果」

「诶……那要是在会议上通过了的话——就会在『COMET』上连载吗！？」

「是吧」

「诶——！好强！强好！超级超级厉害啊，月见同学！现役高中生漫画家要诞生了哦！」

「不，连载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所以不能用现役高中生这个宣传语。而且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会议上通过……」

可恶……。

我明明尽量不去想它的。

因为光用想的就觉得胃痛。

会议的结果──听说会在今天或明天左右联系到我。

据责编所说，通过的概率是——五成。

责编不是那种会毫无根据地说些乐观的话来鼓舞人心的人，所以我只能听到『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在现阶段什么也不能说』这样的发言。

「……嘛，不行的话也是情理之中。说起来能在高中之时就进入连载会议的阶段已经是奇迹了。就算这次不行，我也会把结果当成动力去努力——」

「——没问题的」

对着已经张开了应对落选的警戒线的我，小鸟这么说道。

她停下了打扫，朝我走来。

「肯定没问题的」

「小鸟……」

「因为那个分镜脚本——超级让人兴奋的」

小鸟说道。

她直直地看着我，露出确信无疑的笑容。

我想了起来。

把交给连载会议的分镜脚本拿给小鸟看的时候。

我拼命地消除对批评的恐惧，但也尽量避免过于傲慢。我注重易读性、易懂性，在保持防御力的同时尽力削尖锋利的部分，以提高攻击力。

不过于害怕批评，但也不我行我素……我自认为已经尽力保持了走钢丝一般的平衡。

这就是现在的我竭尽全力画出来的——战斗着的漫画。

看完它的小鸟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笑容，对其赞不绝口。

就是这个。

我就在等这个。

她这么说道。

「肯定能连载的」

「……别这样未来预知。会让不行时的打击变大的」

我嘴上不客气，但身体里的紧张感却逐渐消失了。

为什么呢。不可思议地我感到安心。她说得这么有自信，让我也变得自信起来了。

真是的。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信任我呢。

「嘛，不行就不行，到时候就开个遗憾会吧——寒假一开始就是平安夜，要不在漫画部开个遗憾派对？」

四月这么说。

怎么说呢。被过于自信满满地说『能连载』的话让人害怕，但被说不行的话我也会感到悲伤。

「啊——但是我平安夜和男朋友有安排啊——可恶，还想着最后三个人开个遗憾会的，但我有安排了就没办法……！」

「那也没必要限制在平安夜……」

「不不不平安夜是很重要的啊！就不要管我——你们俩去开遗憾会吧？在平安夜？在平安夜的晚上？就你们俩个，GO到什么地方吧？」

四月非常开心地说道。

小鸟却是一脸郁闷。

「……请不要多管闲事。没有人拜托你。再说了，学长肯定能连载的，现在准备遗憾会什么的太失礼了」

「如果而已嘛。好吗，月见同学。没问题的吧？」

「啊……。连载没有确定的话我暂时还挺闲的。平安夜那天本来也没什么计划——」

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责编的电话号码。

「……喂」

我急忙走到部室角落，立刻接起电话。

责编宣布了连载会议的结果。

那个结果——将完全改变我的人生。

「怎、怎么样，月见同学！？」

「月见学长……」

电话刚打完，两位学妹就靠了过来。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说道。

「……通过了」

说出口的瞬间，心跳就变得难以置信的快。明明已经是快要下雪的季节，我却浑身冒汗，双手不住地颤抖。

「我通过连载会议了。明年四月开始在『COMET』杂志上连载……」

「……诶诶诶诶诶诶！？真的吗月见同学！？真的是真的吗！？」

「太好了！做到了呢，月见学长！」

「……呀吼！」

我握紧了拳头。太好了。好开心。不敢相信。好开心。太好了。我过于喜悦，以至于词汇量都要消失殆尽了。

不敢相信。

我居然能在『COMET』上连载。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像做梦一样。

「哇哦——！好厉害好厉害，超级厉害哦月见同学！我受不了了，必须现在就宣扬出去！必须要向全世界知道我的学长要在『COMET』上连载了！」

「别这样，二货！连载会消失的！」

我慌忙阻止想要一瞬间结束我职业生涯的学妹。

危险。

现在这种事是真不行。

连载真的会消失的。

仿佛做梦一般的心情瞬间回到了现实。

喜悦的汗水全都变成冷汗了。

「在正式公布之前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啊……。给朋友和亲人也都不能说」

「啊哈哈……说的是呢。泄露了的话就糟了呢。呀——不小心就情绪激动了」

四月表示反省。

我长出一口气。

「……谢谢你俩。如果不是你们，我平时绝对拿不到连载的」

「说、说什么呢，月见同学！我什么都没做！起贡献的是这边这位哦！」

「我也什么都没做。全都是月见学长的实力」

小鸟一脸幸福。她似乎在拼命压抑涌上心头的喜悦，感觉她也有些安心了。

「恭喜你，月见学长。终于——踏上起跑线了呢」

「哦」

听到这句既像是鼓励又像是告诫的台词，我用力点了点头。

「……啊。那，那个，月见同学？所以……平安夜要怎么办？不开遗憾会的话就开庆功会，和小游两个人——」

「——不，心意我领了。但是连载确定了的话，我就没有时间去玩了」

我说道。

「我得尽可能多存些原稿和分镜脚本。因为我得边上大学边画周刊用的连载，所以预备多少都不够。还得找助手……而且还要备考……。感觉第三学期都没时间来学校了」

「什、什么……那小游就」

四月想要说些什么，但小鸟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阻止了她。

「月见学长这样就好」

她认清现实一般地说道。然后看向我。

「请不顾一切地拼死拼活吧。请以BET上全部人生的气势全力以赴吧，月见学长。如果二十周左右就腰斩的话，我可不答应哦？」

「嗯，我知道的」

「因为比起一下子就被腰斩，我更喜欢中途回光返照努力坚持到三十话左右的漫画呢。目标是获得两次中间彩页哦！」

「才不要！不管多少次我的目标都是画出有卷首彩页的漫画！」

我气势汹汹地吐槽道。小鸟笑了。

我也笑了。

这就是，一如既往重复了数十次数百次的，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对话。

第一卷 第八章

「月见学长。再次祝贺你毕业了」

在三月的毕业典礼之后——

小鸟这么说道。

她的表情比平时要平静一些。

「嗯。谢了」

转眼间——三个月就过去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来到部室，结果——小鸟在里面等着我。就好像知道我会来。

「好久不见啊，小鸟」

「因为月见学长很忙的嘛」

这三个月——我忙得要死。

几乎没来过学校。

一心一意地在为连载做准备。

我开了好几次会，还和助手保持沟通，拼命地画着原稿，还和家人讨论了杂志刊登费和专属契约的事情。

途中也有考试、发榜等无关紧要的活动。

「连载的准备工作进展顺利吗？」

「嗯。已经完成四话了。然后十话为止的分镜脚本也已经完成了。其实我还想多存些稿子，不过根据连载开始后的评价，内容也会有些变化吧」

「喔，不错不错，真有连载作家的感觉呢」

「我也终于习惯用远程的方式给助手下指令了。对方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所以我现在都还很紧张。他的绘画水平比我高得多，我甚至还学到了很多东西……」

「真厉害呢。感觉发言已经是漫画家了」

小鸟温柔地笑着说道。

「连载开始后，我一定会寄问卷调查的」

「拜托你了」

「当然，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有当我认为它们是最优秀的三部作品时，我才会把它们列上去。我也不打算买很多本然后寄出很多张问卷调查表」

「……真有你的风格」

「我也只能……做那么多了」

小鸟露出了些许自虐的笑容。

「如果是手绘漫画的话，我多少也可以做一些涂黑以及用橡皮擦，还有去买网点的工作……但月见学长是数字作画呢。而且有专业助手的话，我帮不上什么忙的」

「………」

「我能做的就只有祈祷。希望月见学长能战斗、战斗、继续战斗……直到战至终章」

「小鸟」

这隐含着某种庄严气质的祈祷，让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气氛变得稍微有些感伤了。

「诶，啊。抱歉，说得感觉像是要此生永别了」

小鸟慌忙说道。

「但完全不是。今后也要一起玩一起聊天哦。话说我准备考的大学和月见学长上的大学很近的」

「……诶？是、是吗？」

「是的。虽然是从家里上下学还是一个人住还在商量中……不过，考上之后还请多多关照了」

「啊……这样。这样啊。哈哈。那我就努力坚持在你上大学之前不被腰斩吧」

「……就是说啊。请努力哦」

小鸟轻轻叹了口气。

「以毕业作为区隔，今后也要好好相处哦。我们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别这样，不吉利」

「但是月见学长，虽然『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式结局现在几乎已经变成腰斩的代名词了……但实际上，你觉得腰斩作品是压缩内容草草结束好，还是用『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当结局好？虽然草草收尾的腰斩漫画似乎更容易在社会上获得好的评价……但我觉得，与其强行扭曲作者想做的事情实现形式上的总结，还不如把那些都抛到脑后。以『这部作品是一部宏大的序章。后续在你们的心中』这样的情绪完结的作品，我感觉也别有一番风味——」

「……别这样。不要在毕业典礼这天问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

突然感到疲惫的我吐槽了一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回了。我爸妈说在家里等我」

「那我也回吧」

小鸟也做好了回去的准备，我们一起走出了部室。

就在这时，

「嗯」

突然，我校服的下摆被拉了一下。

回头一看——小鸟用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衣服下摆。

就像是要阻止我离开部室一样。

「怎么了？」

「那个……唔……月见学长……那个」

小鸟红着脸，低着头。

她做出戴上兜帽一般的动作，但大概因为今天是毕业典礼，所以没有穿连帽衫。她的双手空空的。

「那个，那个……」

「怎么了啊？」

「……果然还是没什么」

「干嘛啊。真让人在意」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果然——现在不能说」

好了，回吧，回吧。

小鸟这么说道。

然后她走出了部室。

「那——我来说吧？」

对着离去的背影，我这么说道。

小鸟回过头来。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

「果然，我还是觉得必须由我说出来」

「月见学长……」

「小鸟」

我要说出口。

将一直感受到的情感。

虽然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

但从某个时期起，我就一直感到在意。

我现在，必须要将这种心情说出口。

「你——」

我说道。

「——这次，是第几次了？」

第一卷 尾声

「是第七次」

小鸟干脆地答道。

她似乎并不怎么惊讶，语气很平静。

就好像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她似乎立刻就察觉到了我是在问什么。

「………」

走出部室，来到学校外边。

季节是三月——

我们两人走在樱花早早开放的道路上。

并不是要去什么地方。

只是边走边聊着。

「七次吗」

「是多？还是少？」

「……怎么说呢。不好说啊」

感觉很多，但也感觉很少。虽然我也读过有几十次甚至几百次的作品，但实际经历了的话，感觉七次也已经是一个很不得了的数字了。

所以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是多。

「你——重来了七次啊」

「是的」

小鸟说道。

「这是这个世界的——第七次重复了。用循环这个词，会不会很容易理解呢？就是所谓的循环哦。回到过去，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一段日子……是爆火作品中多见的，比较主流的SF设定。也就是说，我是循环事件中的主角」

「………」

我有些难以置信。

循环。

虽然简单概括的话应该就是那样……但没想到那种漫画里的事件会发生在我生活的世界里。

感觉就像是以难以置信的唐突，揭露出了一个很不得了的新设定。

「究竟从什么时候……不，话说，是怎么……」

「嗯——我按顺序说明吧」

小鸟说道。

「我不是说过我家是神社吗？」

「嗯」

「实际好像是一千年前消灭过怪物的家族……」

「………」

「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打扫家里的仓库时，我偶然发现了一面奇怪的镜子。那个上面好像有着所谓的诅咒，我突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

「面对『想要力量吗』这样的问题，我点了点头——然后就掌握了类似循环的力量。我好像是千年前封印大妖的类似巫女一般存在的转世的那个，而这具躯体好像找回了一点类似先祖的力量，然后在镜子中沉睡的神明一般的力量，似乎是可以做一点那个事情的」

「……等等等等等等！听不懂听不懂！」

整体上太模糊了。

『类似』和『那个』用得太多了！

「就算这么说，但在这里深究解释也没用啊。我也不太明白的。请就当是那种类似循环的那个好了」

小鸟不满地说道。

看来我只能接受那是类似循环的那个了。

「总之——我在大一的暑假获得了那个力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我高二时的春天。那好像就是诅咒之镜的极限」

小鸟的高二春天——就是我高三的春天。

现在回想起来，正好是一年前。

「我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回到高二。啊，但这不是那种无法逃脱的循环。我并不是被迫回到过去，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回到过去的。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愿——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来过的」

「………」

「但是说到『从什么时候』的话，月见学长你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就是我好像在循环什么的」

「……倒也没到察觉到了的程度」

我并不是很确定。

只是将不确定是否为真的模糊疑问说出口了而已。结果小鸟出乎意料地爽快承认了，我也是相当吃惊。

「也说不出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直是整体上的感觉。感觉一直整体上——你的言行，都很像是在世界上循环」

也没有明确的时间点，感觉就像是违和感累积之后便察觉到了。

「比方说把我不记得有说过的事情说成是『我说的』」

「啊，『忒修斯之船』和『沼泽人』吗」

「做出未来预知般的言行，而且还说中了」

「未来预知是稍微做了下呢」

「而且还很平常地说出了时间循环这个词」

「是说出来了呢——」

「还有……对了。你被四月驳倒哭出来的时候，还说了『多少次都会输』对吧」

「……那场争论我真的试多少次都赢不了。我无论循环多少次高二，都会输掉那场争论然后号啕大哭……。那是确定事件……」

她好像不管循环多少次，都会被弄哭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被指出的自我矛盾就是那么的致命。

「所以，怎么说呢，你的言行整体上的那种感觉就很明显。而其中最让我觉得违和的是——十二月我给你看连载用分镜脚本的时候」

那时，小鸟是这么说的。

就是这个。

我就在等这个。

「你说得就好像是真的等了很久的感觉，而不是比喻什么的。简直——就好像是你知道我会在曲折的尽头最终画出那个分镜脚本一般」

「啊哈哈。是呢」

小鸟笑着说道。

「我知道，我也清楚。月见学长——会在去年结束的时候画出那个分镜脚本。然后，会取得连载。因为那个事件已经重复七次了……啊，不对，重复七次的话，再加上事件本身的第零次，所以应该是经历八次了吧……」

「………」

「不过，真亏能察觉到我在循环呢。不愧是月见学长。拥有足以成为推理漫画主角的洞察力」

「别装傻。你是——故意那么安排的吧」

我这么说道。

「有太多暗示性的言行了。完全没有隐藏循环的事情。反倒是想让我注意到」

「……是呢。说实话就是这样」

小鸟再次爽快承认。

「在这次的循环中，我想试试这样的方法。毕竟，我已经重复了七次呢。我必须尝试各种方法。如果让月见学长察觉到了循环会怎样呢……这样的方向性如何呢，这次循环的核心就是这个。不过，就算没被察觉到也没关系就是了」

她果然是故意向我透露线索的。

方法，么。

也就是说——小鸟是有目的的。

她有目的，并主动进行循环。

「小鸟，你是想做什么？你是为了什么，循环这么多次？」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既然察觉到我在循环的话——也就能大致猜到我的目的了吧」

她试探般地问道。

「我不惜让世界重新来过也要想办法解决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事物会让我如此偏爱吧」

小鸟游。

不是姓小鸟游，而是姓小鸟名游。

是比我低一级的，同一个社团的傲慢学妹。

这位少女所偏爱的事物，我清楚得不得了。

「——腰斩吗」

我说道。

「在正确的历史、最初的历史中——我的漫画被腰斩了吗？」

「……正确」

她一脸悲伤地点了点头。

我想了起来。

小鸟直接说出时间循环这个词的时候。

那是——『快快』被腰斩的那天。

当我因为最喜欢的漫画被腰斩而感到消沉，想要重新来过的时候，小鸟说『要是能时间循环就好了』。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暗示性的发言。对她来说，那只不过是说出了答案而已。

「月见学长的出道作……会在二十八话的时候被腰斩」

「……」

一股莫名的冲击贯穿了我的胸口。拼命准备的出道作。这几个月来，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在创作原稿和分镜脚本。

我干劲十足地决心一定要让它大火。

而那部作品的结局，以及我所追寻的未来。

在现在，被轻易地剧透了。

「说得具体一点的话——第一话还算差强人意，第二话之后问卷调查的结果就急转直下，到第七话左右的时候为了挽回局势登场了非同寻常的新角色，到十四话左右的时候虽然中篇部分已经烂掉了但事到如今也已经无法修正，到十八话左右的时候便确定被腰斩，然后便将保存的梗一次性全用了出来，因而稍微得到了一些好评，于是伴随着网上『一开始就该这样搞啊』的评论作品被宣告腰斩，便在单行本的附加页上写下了没有使用到的设定集和自我叙述——就是这样」

「——」

这段话，我一年前也听到过。

是小鸟游对腰斩过于具体的妄想。

太过细节导致我忍不住吐槽——但原来如此啊。

那并不是什么妄想，而是小鸟已经知道的事实。

是她在未来看到的，我的漫画的腰斩。

是最初路线上的，正确历史——

「虽然刚才，月见学长开玩笑说『在我上大学之前努力坚持不被腰斩』……遗憾的是，连载并没有持续到那个时候」

「……所以你重新来过了吗？」

重新来过。

让世界循环，倒带。

就像是按下了重置按钮。

「是的。学长的漫画被腰斩后，我在家里的仓库里发现了类似诅咒之镜的东西——然后事情就这样联系起来了」

小鸟说道。

「我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循环、一次又一次地从高二重新开始——是为了寻找月见学长的出道作不会腰斩的未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做到那个地步……」

让世界重新开始。

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始。

目的是——阻止我漫画的腰斩。

真的可以这样吗？

只是为了阻止腰斩就让世界重新开始。

「难、难不成——在最初的路线中，我因为腰斩的打击太大而自杀……！」

「不，完全没有。学长活蹦乱跳的。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看来完全不是那样。

看来不是为了防止我自杀而开始循环。

「在说什么呢，真是的。月见学长是不可能自杀的吧」

「……是这样吗？我又不知道未来」

「虽然腰斩是让学长受到了打击……但总的来说还是痛快接受了的。就有一种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后燃尽了的感觉。然后学长说就这样暂时搁置画漫画，在大学毕业之前集中精力学习」

看来最初路线中的我正常地接受了腰斩，并开始了普通的大学生活。

那样的话，小鸟执着于阻止腰斩的理由是——

「月见学长，你问我为什么要做到那个地步。原因只有一个吧」

小鸟说道。

「因为我想看」

她的语气坚定不移。

就好像这就是全部。

「我想要看到腰斩漫画的后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原因」

「………」

「月见学长，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最喜欢腰斩漫画了。比起装饰卷首的人气漫画，我更喜欢在卷末徘徊的漫画。品味着腰斩的恐惧，迷茫着挣扎着，拼命战斗着的漫画深深吸引了我。我是个将激烈的腰斩比赛当成娱乐享受的，性格恶劣的读者」

但是。

但是呢，月见学长。

她继续说道。

「我绝对——不希望作品被腰斩！」

小鸟说道。像是在倾诉，像是在呐喊。

我知道的。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知道她的价值观。

小鸟喜欢的——是与腰斩战斗的漫画。

正是因为不希望被腰斩，所以才能从战斗后凋谢的姿态之中发现价值所在。

她希望战斗着的漫画——一直战斗下去。

这就是这位少女的爱好，对漫画近似祈祷的爱——

「……月见学长很温柔，我要是问的话，肯定会『如果继续连载的话情节是这样的』地全部告诉我吧。没准还会为我画分镜脚本。或者还会出于兴趣为我画同人志。如果学长大学毕业后画的漫画爆火的话，出道作被当作特辑而重制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但是！但是！但是！那完全是——别的东西啊！是不行的！漫画被腰斩的话就已经结束了啊……！」

她发出来自灵魂的尖叫。

就像是剥离出了自己的灵魂。

被腰斩的话就结束了。

即使发生奇迹复活了，那也是别的东西了。

我之前也这么听说过。

「想要看腰斩漫画的后续的话——就只能让世界倒带，从最初开始重来。只能想办法让它不被腰斩。所以我才——无论多少次都要让世界重新开始。为了让月见学长的作品不被腰斩」

「………」

我被压倒了。

大脑中……我感到异常。

很奇怪。

仅仅为了漫画就做到这个程度，太奇怪了。

但在内心深处——我也有些接受了。

我想了起来。

『快快』被腰斩时我受到的打击。

最喜欢的漫画仓促结束时的悲伤……以及腰斩确定之前自己没能最大限度应援的不甘心。还有想到如果能时间循环的话，这次我想尽可能地进行应援的惭愧之情。

小鸟的原动力，或许……也是类似的情感吧。

因为该做的事还没有做，所以感到强烈的后悔——

「……原来如此啊」

我压抑住内心的动摇，一词一句地说道。

「我大致明白了……。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理解，但我勉强接受了。但是小鸟，你的目的和动机我知道了——但你做的事情是不是有些奇怪？」

她做的事情。

也就是她说的方法。

「你的目的是让我的漫画不被腰斩，对吧？你不惜时间循环也要阻止腰斩对吧？那你为什么——不提出对内容的改善方案啊」

在最初的未来，我的第一次连载将以腰斩告终。

腰斩的原因不得而知……但应该不是因为杂志停刊。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我觉得就是不受欢迎才腰斩的。

如果不惜让时间倒流也要阻止腰斩——那最先不应该改进内容吗。

「这次——第七次的连载用分镜脚本，和以前的应该没什么不同吧？」

「是的。和以前的一样——也就是说，和最开始的，循环开始前的连载后被腰斩的内容是一样的。在之前的循环中，月见学长每次也都会连载完全相同的漫画。连载相同的漫画——然后相同地被腰斩」

「………」

「当然台词或者作画会有一些差异……不过，那大概是循环的影响吧？不可否认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琐碎小事，可能会像蝴蝶效应一样改变漫画的内容」

「……那，去年十一月的时候你说『不兴奋』，深刻指出了那个分镜脚本的缺点是——」

「那件事循环前也做过。每次到了那个时期，月见学长都会陷入一次低谷，我也每次都会同样地指出缺点」

果然是这样。

尽管为了阻止腰斩而进行了多次循环——但小鸟对于漫画的内容却几乎没怎么干涉。

她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说出感想而已。

而且她的感想也应该和循环前的没什么两样。

「……为什么？想要阻止腰斩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改变内容让它更受欢迎吧。角色之类设定之类故事之类……不应该尝试着改变各种东西吗？或者干脆尝试别的漫画也可以吧……」

「你在说什么呢」

小鸟说道。

一副真的很不可思议的语气。

「为什么要改变漫画的内容？」

「……诶？不是，因为」

「改变漫画内容的话，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因为我觉得月见学长被腰斩的漫画——是最有趣的」

是最让我兴奋的。

小鸟这么说道。

「在『COMET』上连载的月见学长的出道作……是最棒的。每周都能看到那部作品什么的……简直是幸福至极。甚至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消遣和娱乐了。在网上也成为了相当热门的话题，出现了支持和批判的两种意见，有时会被称赞，有时会被嘲弄……。我平时沉浸其中的圈子——提到了月见学长的漫画哦？有人赞不绝口，有人恶评热潮，总之成为了话题哦？怎么可能不让人感到兴奋呢！」

她兴高采烈地这么说道。

一脸陶醉而又幸福的表情。

但那副笑容很快就消沉了下去。

「……确实评价很微妙，也没有获得什么人气……但月见学长还是在连载中拼命战斗着。我能从杂志上感受到，学长即使作品掉到排行榜末尾也在抱着一线期望地反复摸索。学长在卷末战斗着，战斗着。战斗到底……那么棒的漫画被腰斩的话，只能说明是这个世界错了」

「………」

「月见学长的漫画没有什么需要改善的。那部漫画被腰斩的话——就是让它被腰斩的这个世界不好。是这个世界错了。是这个世界太奇怪了。所以我为了找到一条不会被腰斩的路线，一直在循环。我无数次按下了重置按钮。为了得到我最喜欢的漫画可以继续画下去的未来」

「………」

啊——。

什么事啊。

虽然我刚刚说『知道了她的目的和动机』，但其实我完全不了解这位少女。

我无法衡量。

我无法估计。

这位少女的爱是无法估量的。

小鸟的目的不只是阻止我的作品被腰斩。重要的是让被腰斩的出道作继续下去。所以——是不能改变内容的。变成别的漫画的话就是本末倒置。

因为这家伙——爱着我的漫画。

搞不好，甚至还超过了作者的我本人。

在原本历史中的我，即使出道作被腰斩，也很快就向前看了。我转换心情，克服障碍，觉得『已经全力以赴了所以并没有不甘』地向前看了。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结果。

但是。

就算作者接受了——读者也不一定接受。

连作者都能接受的腰斩结局，也是有一位读者不能接受的。

这样的少女拥有的狂热的爱，以及异常的偏爱，还有诅咒般的执拗，引发了让世界循环的奇迹。

而在那样的奇迹之中，少女现在仍在战斗。

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为了阻止腰斩漫画的腰斩，为了看到后续。

为了见证我战至终章。

啊——

小鸟她。

小鸟游她。

过于喜爱腰斩漫画了。

「……你真是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呢」

「承蒙夸奖深感荣幸」

「想要看腰斩漫画的后续。就只是因为这个——」

「是的。就是因为这个。还有就是……那个，嗯」

小鸟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虽然我天天调侃学长说『学长的漫画是最棒的垃圾漫画！抓紧开始连载然后被腰斩吧！』，但一旦真开始连载之后又干脆地被腰斩了的话……对于一直调侃你的这件事，我也不是没有些许罪恶感……」

「………」

那部分确实她应该反省一下。

确实应该内疚一下。

虽然这一年小鸟循环了七次，但在一年之前……在循环开始之前，这家伙就一直在调侃我。

「但是小鸟……实际来说，这不会很难吗？想要阻止腰斩却不干涉漫画内容……。完全就是不可能游戏啊」

「……就是说啊。真就是说啊」

咕。

小鸟这么说道，消沉了下去。一旦小鸟发出『咕』的声音，就说明她真的很消沉。

「虽然说了很多豪言壮语……但循环了七次，也依旧没有看到解决的征兆。不管重复多少次，月见学长的出道作都会被腰斩。结果一成不变，真是让人好笑」

「……不是，不改变内容的话就肯定会那样啊」

「不愧是月见学长。可以说是令人害怕的腰斩力吧。不管我像抽卡一样尝试多少次，都绝对会被腰斩。无论有多少次机会，也都完全不受欢迎……。究竟是怎么创作出如此稳定腰斩的漫画的呢？」

「谁知道啊！我又不是故意那么画的！」

不过……事到如今，我突然感到深受打击。

我……被腰斩了啊。

就这样做下去的话就绝对会被腰斩啊。

明明这几个月，我连睡觉的时间都舍不得，一直在进行准备……。

无论尝试多少次都被腰斩的话，那就不是出于偶然或运气不好，而是我就是那个实力。这下就不能安慰自己说如果事情稍有不同的话或许就不会被腰斩了！

「目前，我尝试了各种方法。因为我完全不打算改变漫画的内容，所以感觉必须得设法改变世界」

「你打算做什么啊」

为了一部漫画不被腰斩，就要改变世界啊。

也太宏大了吧。

「话是那么说，但我这样的小女生很难让世界在一两年之内就发生很大的变化……所以只能做一点点事情。虽然我无意积极参与漫画的内容，但也不会拒绝小小的变化。因为要是和我的对话能像蝴蝶效应一样影响到月见学长的漫画，让它变得比现在更让人兴奋的话，那是值得庆贺的」

这或许是一个非常迂回曲折的办法。

她没有积极干涉，而是始终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不曾踏入作者的领域，而是从读者的角度出发，希望有所改变。

但这或许是最好的捷径。

为了达到她的目的，只有这一个办法。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失败了六次……可我仍然在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比如说第三次的时候，我企图成为介绍漫画的网红，然后传教学长的漫画……」

「喔。感觉是个蛮可行的方案」

「但是……完全没有人气，没当成网红……。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感觉就是单纯不行」

「……这样」

成为网红是很难啊。

又不是想成就能成的。

「第四次的时候我一边努力成为网红，一边锻炼学长的词汇能力和分镜脚本能力……也就是作为漫画家的基础能力，但也没有什么效果……。第五次循环的时候，我还不小心走错了方向，在文化节上和月见学长交往了呢。真困扰真困扰」

小鸟呼地叹了口气。嗯？咦？刚刚我好像被若无其事地告知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还不等我反问，

「所以」

小鸟继续着话题。

「这次——第七次，我的方法是对月见学长散发出我在循环的气息，然后看会如何呢。如果这次还不行……说的是呢，第八次的话，就试着在最开始的春天，就公开我在循环的事情怎么样？总之……在未来改变之前，我打算一直循环下去」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知道了？」

「嗯。总之我——只要认真画漫画就好了吧？」

我说道。

得知循环什么的这样不得了的事情是让我惊愕不已，然后经过前面大篇幅的解释我也终于理解了——但是到头来，我要做的事情并没有任何改变。

「我只要认真地、全力地、拼命地在在杂志上战斗就好了吧？」

「是的」

小鸟用力点了点头。

「月见学长没有任何错。错的是这个世界。应该改变的是世界，不是你」

「……我觉得你这么断言也不太对……嗯，不过，我就像平常一样努力加油吧，希望能在这次循环中阻止腰斩」

「请加油哦」

「交给我吧。我会颠覆腰斩的命运，画出超人气漫画的！」

「……不，要变成那样的话我会觉得『哪里不对——』的，所以希望能把人气控制在适度的范围。请努力成为尽管被人说『这部漫画怎么还没有被腰斩啊』但还是在卷末坚持了五年左右的连载漫画。虽然我绝对不愿意被腰斩，但要是变成无谓延长的人气作品的话我也不愿意。所以要是发生那种奇迹的话我没准还会发动循环让一切重来——」

「……你果然是超级麻烦的读者啊」

我用力吐槽道。

然后突然——我环顾四周。

像住宅区里的小巷一样的地方。我们一边长谈一边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从未见过的地方。

「感觉，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不认识的地方啊」

「是呢。本来没打算走这么多的」

「毕竟除了上下学的路，其他地方都没怎么走过啊」

「只要稍微偏离平常的道路，就会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呢」

「是啊」

「我的腰斩阻止计划，也请以这种感觉来努力吧」

小鸟感慨地说道。

稍微偏离平常的道路，就会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稍微偏离正常的循环，就会达到完全不同的结果。

「学长可能觉得我在做一项无休止的工作，但其实我还蛮享受的哦？就像我说的，我的失败并不会导有人会死或者世界毁灭。我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很轻松的。我并非出于使命感或者责任感，而只是因为想那么做」

因为想那么做。

因为想看下去。

这就是这位少女的唯一动机。

「而且……怎么说我也很开心呢。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和月见学长的社团活动」

「不会厌倦吗？」

「现在还不会厌倦呢。因为每次的细节都不一样。而且这次我还暴露了循环的事情。我期待知道了循环这一事实的月见学长，能展现出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反应和言行」

「也不要太期待了……」

说起来——以前小鸟这么说过。

她大学会去神道系的地方。毕业后会在当地就职，并继承老家的神社。

她并不打算违背已经注定的未来。

她也不打算抵抗走在家人决定好的路线上。

但是。

她这么说道。

对于完全不抵抗的自己，感到了抵抗。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么她现在所做的……或许就是某种抵抗，同时也是某种暂缓。

因为不管现在进行的循环结果如何，对于高中毕业的小鸟来说，等待她的都是如同沿着铁轨行走一般的人生。

她说自己乐在其中，也绝不是在逞强吧。

在走上被定好的道路之前——在成为大人之前的最后游戏。

就像是在没有老鹰的天空，小鸟自由自在地玩耍——

「……啊。小鸟，最后我想确认一件事」

我问道。

「今天走出部室的时候，你有些欲言又止吧？那是想自己主动揭露循环的事情吗？」

她的那个行动有些不合理。本应是暗示自己在循环的小鸟，为什么想要自己揭露出来呢。是因为我完全察觉不到，才想要自己说出来吗。

「啊……」

但是小鸟却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那个是……不是那样的，怎么说呢……不知不觉中被毕业典礼的奇怪气氛所吸引，就不小心差点说出口了……」

「嗯？」

「什么都没有。果然——现在不能说」

小鸟这么说道。『现在不能说』。之前在部室里，也听到了这个台词。

「……第五次的时候我已经决定了，在全部结束之前不会说的……」

她台词说得含糊不清，我难以清楚地听懂。

我企图反问，

「好了！不管怎么说，比赛从现在开始哦，月见学长！」

但小鸟却像是要重整旗鼓一般地这样说道。

「马上就要开始的出道作连载——第七次循环中的连载，请努力不要被腰斩哦」

「我知道的」

「循环的事情我已经彻底揭露出来了。或许这次的路线里我可以积极参与进来。当然我不打算干涉内容……不过可以做一些精神上的辅助……」

「精神上的辅助……？」

「要不把刊载顺序的变化情况全部告诉你吧？比方说第几话的时候到了末尾，什么情节在网上被狠狠批评之类的」

「……别这样。我会精神崩溃的。如果知道太详细的未来，我感觉会一页都画不出来……」

「还有月见学长的漫画，第一话的时候就搞了个盛大的排版错误，然后在网上被莫名其妙的当成素材……」

「真的吗……。排版错误就告诉我吧。那种事情还是防止一下比较好吧」

「呀……但是老实说，我也不能否定因为排版错误而被当成素材小火一场的这件事，让月见学长的漫画寿命延长了呢……想着『新人好可怜，问卷调查里填上它吧』的人意外的多……。要是我组织排版错误的话或许会变得更短命，连二十八话都到不了……」

「……我因为排版错误而续命了吗。也太悲哀了吧……」

走在陌生道路上的我们，就这样以和往常一样的感觉，聊着稍微有些不太一样的话题。

我们怀着淡淡的期待，觉得比平时略微偏离的道路，也许会通向稍微不同的未来。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小鸟向我揭露循环的事情，对我漫画的人气会有什么影响呢。

又或者，不会有任何影响呢。

小鸟要循环多少次，才能抵达我的作品不被腰斩的未来呢。还是说就算是小鸟，在重复几十次几百次之后，也会放弃呢。

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我们才会战斗。

不知道才会战斗。

不知道才能战斗。

「……抱歉啊，小鸟」

我说道。

「诶？道什么歉？」

「不是，怎么说呢……让你一个人战斗到现在」

「……在说什么呢。月见学长不用道歉的。是我喜欢这么做的」

「话是那么说……不过——今后就我们两个一起战斗吧」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起。

作者和读者一起。

颠覆——腰斩的未来。

「我们两个的话，或许会有办法的」

「……好的。一起加油吧！」

看来我和小鸟暂时还要继续战斗下去。

所以，最后就以这句话来结束吧。

因为我觉得在谈论我们的关系时，肯定没有比这更好的说法了。

「好了。那么在最后，就来说说那句话吧」

「可以吗？前面不还说不吉利吗」

「不太好吗。带着讽刺和决心，大声说出来吧」

「不赖呢」

我说着一二地。

协调着呼吸。

和她一起，稍微跑了两步。

然后将并不吉利，但却非常适合我们的收尾台词说了出来。

「「我们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完）

第一卷 后记

小说家、漫画家、编剧、电影导演……当成为所谓的创作者时，人们可能认为那样的人将会无法纯粹地享受娱乐。这种因为那样的人总是在分析作品，在用『评论家的眼光』去看待它，所以无法真正享受作品。每次听到这种说法，我都会这样想。

等等，先等一下。

用『评论家的眼光』看作品其实挺有趣的吧。

分析和评论作品是件有趣的事。

其实现在，我们处于全民评论家的时代……随着互联网和SNS的普及，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地在全球范围内发表对娱乐作品的感想。漫画APP上也有评论区文化。这样一来，读者也会产生想要分享评论和感想的欲望，或者想要发表犀利的评论以获得认同的欲望。这是一种诅咒，但同时也是一种新的娱乐形式。

通过各种视角分析作品并与其他读者分享，这是一种享受方式。

从根本上说，所谓的『纯粹地享受娱乐』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因为作者在SNS上的言论而影响了你对作品的感觉，那也是一种纯粹的感受吧。作品之外的各种外部因素，比如多媒体联动的热潮，或作品面临腰斩的危机……品味和咀嚼这些杂质，也是一种文化吧。

总之，本作总体上给人的感觉就是，离经叛道、独辟蹊径、恶趣味、不拘一格、不纯粹、不熟练，既不正统也不合规也不循规蹈矩──但却讲述了一个比任何人都更纯粹地面对被腰斩漫画的少女的珍贵青春故事。……是不是说得太好听了？

总之我是望公太。

接下来有大量剧透。

本作在第二届『MF文库J evo』网络短篇小说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并因此出版。虽然PV数第一和投票数第一不是一个，但本作是PV数第一。（先不管“PV数第一却不是投票数第一，这难道不只是过度张扬而已吗？”这样的吐槽）感谢大家的支持。

当时，定好获得第一名的作品会被改编成长篇小说并出版……但改编成长篇小说真的很困难。说实话，我原以为绝对不可能拿第一名，所以本来是打算放弃出版，就随心所欲地写个短篇。没想到能有机会写成长篇……真是感激不尽。

本作中还包含了一些科幻风格的逆转情节，我也很想详细解释从短篇阶段就已经设想好的结局，但我的心中有个小鸟游酱在说「我不喜欢听这些赤裸裸的分析。沉默是金哦。或者就算要说……也要全力装成是天才，说些特别高大上的话。因为创作出娱乐作品的创作者都是天才，所以就应该大方地装作天才！」这样的话。所以我选择这样说。“留给读者自行想象吧”。“你认为的答案就是答案”。……不过，说「长篇改编很难」这句话时，感觉已经透露了大部分的答案。不过低调地说出真心话的话，我似乎还是隐约有些想法的，但最初设想的结局好像不太一样……不管我有没有刻意，说出来的内容好像都没什么实质性。

接下来是致谢。

感谢责编T阁下。从短篇企划开始就得到了您的诸多帮助。在我抱怨「真的不行，这个改成长篇真的不行」时，您威胁……啊不，鼓励我说「但这就是我们约定好的支付稿费的方式吧？」对此我深表感谢。感谢插画师桶乃かもく阁下，感谢您提供了如此精彩的插画。我非常喜欢小鸟游那种傲慢但讨人喜欢的设计，封面上小鸟游正在读周刊的卷末部分的细节也非常棒。

最后，向每一位拿起这本书的读者致以最大的感谢。

那么，有缘再见。

望公太

第一卷 插图